面臨四大難關,跌跌不休的互聯網醫療真的“無用”嗎
文/當下君
圖片/來源網絡
互聯網醫療行業,在2021年進入了自己的奇幻之旅。
從2020年延續至今的疫情,倒逼了大量的行業加速數字化。作為和疫情防控有直接關聯、且具有非接觸優越性的互聯網醫院,出現快速增長趨勢,2020年下半年,全國增加了約500家互聯網醫院,而到了2021年6月,全國已有1600余家互聯網醫院。
行業發展向好,但頗具魔幻色彩的是,因為在抗擊疫情中彰顯價值而備受關注的互聯網醫療企業到年底卻“蔫兒”了,遭遇了一輪大幅回調,行業三巨頭中,最早上市的阿里健康股價直接腰斬,京東健康、平安好醫生也連連下跌,讓人對互聯網醫療的未來將何去何從,充滿焦慮。
在這種背景下,“互聯網醫療無用論”似乎再度泛起,但這真的是一種理性、建設性的看法么?
1
看困難,互聯網醫療的“四大難題”
互聯網醫療行業中,丁香園2000年成立、好大夫在線2006年成立、春雨醫生2011年成立,行業發展已有20年。
在傳統互聯網賽道,例如電商、本地生活或者是社交,二十年已經夠一個企業跑完從創立到形成商業閉環的全周期。
而互聯網醫療卻非如此,經過二十年的努力成長,也才剛剛抽出嫩芽。
互聯網醫療發展的難點在于,整個醫療的環節漫長且割裂,多方主體的利益和訴求也很難用一種方式滿足。
業界逐漸形成共識的是,現有四大難題正成為行業發展的攔路虎。
首先,針對互聯網醫療的本質性問題探討,有爭論但未見答案。
“抓住風口先干起來,再探討本質和邊界,最后補課監管”,是過去絕大多數的互聯網企業商業模式創新成功的基本模式。
但是,這種范式并不適用于政策強監管的領域。
要研究互聯網醫療的發展,必須做很多底層探討,“互聯網醫療的本質是醫療還是互聯網?”“互聯網醫療是傳統醫療的補充還是替代?”“對互聯網醫院的監管邊界是什么?”,這都屬于“本質、邊界”類的問題。
作為個體的普通人很少思考這些問題,但對于行業及監管方來說,這些問題的深度思考和解決,直接關系到互聯網醫療怎么發展、怎么管理,所以它不是“選答題”而是“必答題”。
其次,互聯網醫療服務要形成閉環,要靠互聯網醫院,但現在,在政策及疫情的催化下,互聯網醫院建設速度很快,但隨之而來的是互聯網醫院閑置及同質化、互聯網醫院建設及監管標準不統一等問題。
原國家衛計委副主任、中國衛生信息與健康醫療大數據學會會長金小桃曾就此指出,現在的互聯網醫療還在雛形階段,遠遠沒有達到成熟的互聯網醫療所應該有的科學構架,甚至連醫學名詞都還沒有統一,這些問題都阻礙了標準化的開展。
中國研究型醫院學會互聯網醫院分會會長文儉也指出,目前互聯網醫院的發展規劃存在定位不清晰的問題,他生動地舉例,現在,如果從職能上看,一家縣里的互聯網醫院、協和辦的互聯網醫院和企業辦的互聯網醫院是一樣的,都在做咨詢、復診、續方、家庭醫生簽約等服務,體現不出不同的醫療資源擁有者各自的優勢。
再次,第三個難題是,重投入、干“輕活”,對現有醫療痛點的解決性不夠。
醫療是典型的重投入、高風險領域,且兼有一定公益屬性,這就使得任何的互聯網醫療平臺在優質醫療資源建設、技術平臺搭建上的投入很高,但是,現有的互聯網醫療服務的替代性又存在多種不足。
例如,按目前的規定,醫生只能通過互聯網醫院提供復診服務,禁止首診。
那么,在互聯網醫院只能復診不能首診的背景下,部分服務就無法提供,線下的檢驗檢查又必須依賴實體醫療機構完成,這就使得互聯網醫療平臺提供的服務與線下醫療服務存在場景割裂,進一步影響了其“用醫療服務的收入養活醫療服務”的規劃,不得不通過其他服務如藥品零售、保險銷售來平衡成本,而這在一些人眼里就變成了“互聯網醫療無用論”,甚至有人歸咎于互聯網醫療平臺“只想著賣藥賣保險”。
說這種話的人,對互聯網醫療商業閉環形成的艱難缺乏現實認知,可以說不太懂醫療行業,也不太懂商業。例如,如果只是為了更好的賣藥、賣保險,那京東大可不必成立京東健康,只要線上開個店鋪即可,平安也沒有必要投資一個平安好醫生,搭現有的保險電商渠道賣健康險,不香么?
最后,最大的難題是目前行業的整體積累比較單薄,三年五年的時間對于醫療這個關乎民生大計的行業來說,還是太“嫩”。
據2021年《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顯示,2020年中國醫療衛生機構數量是100多萬家,但已經批準的互聯網醫院按照上半年1600家算,也就占實體醫療衛生機構的0.16%;如果按從業人數算,雖然各大互聯網平臺的簽約醫生數都在幾萬到十幾萬不等,但和中國將近400萬執業醫師的總量相比,還有較大的差距;在互聯網醫療技術的發展過程中,雖然大數據、AI技術等被不斷引入,但大部分還是單點創新,還沒有產生聯動效應。
2
看行業,互聯網醫療“四大價值”凸顯
疫情期間,互聯網醫療因其高效、便捷、靈活的多種優勢,承擔起了疫情防控的“第二戰場”。經過疫情的“淬煉”,互聯網醫療的價值逐漸凸顯。
2020年12月,國家衛健委等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深入推進“互聯網+醫療健康”“五個一”服務行動的通知》,目的是推動互聯網醫療服務縱深發展。目前,我國“互聯網+醫療健康”正在快速發展,這已經是國家頂層設計中很剛性、很具體的一種存在。
換句話說,盡管互聯網醫療行業存在巨大的挑戰,但現在的頂層也好、監管層也好,主流醫療界也好,已經沒有人否認互聯網醫療的價值,唯一的爭論是價值點到底在哪里。
筆者則根據自己多年的行業經驗,梳理了互聯網醫療存在的4大核心價值。
第一,互聯網醫療代表醫療行業發展的重要方向。
例如,前衛計委副主任金小桃就認為,互聯網醫療的價值已經從最高層面得以確認,是醫療行業發展的重要方向,是解決“看病難,看病貴”、以及解決群眾在醫療上獲得感、認同感、安全感的重要途徑,也是數字經濟發展的重要一環。
第二,突破時空約束,讓醫療更具可及性的賦能。
中國社科院健康業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陳秋霖的觀點很有意思,他認為:“我們對美好生活向往的最終追求是實現人的自由,而互聯網可以突破空間、時間的約束,帶來空間維度、時間維度上的價值,互聯網醫療其終極價值是為健康服務。”
“看病難、看病貴”的問題叫了很多年,互聯網醫療也并無法直接解決所有難題。
目前的創新實踐中,可以將互聯網醫療理解成為一家超級“線上醫院”,通過互聯網技術、供應鏈能力,擊穿信息壁壘,打破信息不對稱、優化行業產業鏈的的方式調節供需關系,最終來促進醫療資源供應和醫療服務需求之間的供需平衡。
第三,完善醫療行業的數字化閉環的巨大價值
目前,多方正在積極推進醫療行業的數字化建設,其中,既有“國家隊”、也有“企業隊”,這是一件好事,它意味整個醫療行業的數字化閉環有望加速形成。
限于能力也限于認知,傳統醫療行業對于數據的匯聚整合很不敏感,雖然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醫院就開始建設HIS(醫院信息化系統),但更多是作為一種醫院內部管理的IT化手段,它不是為醫療大數據的真正融通設計的。
當然,這種局限也和那個時代的數字化成本高企有關,而到了當下,中國的網民突破10億、上網手機達到15億臺、和健康有關的智能硬件數量突破數億臺、醫院本身、醫保系統的信息化平臺建設也突飛猛進,醫療的大數據融合已經進入實質實施階段。
醫療大數據的匯聚能產生的價值無可估量,它可以打通醫療服務的各個環節,有效地降低場景融合的成本;更重要的是,用戶可以通過多方健康數據了解自己的健康情況,變成主動管理健康的“第一責任人”,對重塑整個醫療流程,提升健康管理、精準醫療的水平都有重大的意義;另外,對于和大數據密切相關的醫療AI、醫療云等數字化服務來說,醫療數據是驅動數字化引擎最有效的燃料。
金小桃此前曾在媒體上預測,在我國人口總量峰值達到15億的時候,健康醫療大數據總量將會達到ZB以上。他認為,醫療健康大數據,因其宏大的數據總量,將產生宏大的產業規模,取得宏大的經濟效益。
當然,由于不同平臺的不同標準和規制,以及監管方面的考慮,醫療數據大融通并非朝夕間可以解決,但中國研究型醫院學會互聯網醫院分會會長文儉認為,在這個環節上,先天有技術優勢的互聯網醫療企業在平臺提供、技術賦能上有重大的優勢,也將形成明顯的經濟效益。
第四,為提升互聯網醫療的可替代性,AI等技術的價值將凸現。
正是因為醫療的各方參與者對互聯網醫療的需求剛性且明顯,所以盡管困難重重,這個領域仍然吸引了大量的企業特別是科技企業參與,試圖探索在醫療服務、公共衛生、醫療保障、藥品管理等領域以用戶需求為核心的應用模式和商業模式。
“如果互聯網醫療能夠為健康服務,產生真正的健康價值,我們認為它是有價值的。”陳秋霖說。
目前,很多人對于互聯網醫療的價值感知不夠強烈,源自于互聯網醫療對醫療的絕對核心場景——問診和醫療判斷的參與度還不夠。
更有人認為,以IBM Watson為代表的醫療項目的挫敗,反映了醫療服務數字化、AI化、商業化的道路還十分漫長。
十分漫長是筆者同意的,但并沒有漫長到看不到終點。
人工智能和醫療的結合有三個重要方面,第一個是參與生物醫藥的研發,這已經產生了相當大的效應;第二是與智能硬件結合,參與健康管理,這一方面的商業化也在快速成熟。第三是與融合優質醫生、醫療資源方面,存在的爭議最多、也最悲觀。
其實,從筆者最近參與的一次復盤IBM Watson醫療項目的內部交流看來,AI+醫療服務的價值并不能因為IBM的失敗而被否認。
2011年底的時候,IBM Watson在《Jeopardy》(美國版的最強大腦,一個電視節目)中打敗人類選手,占據了無數的新聞頭條,比阿爾法狗早了5年。隨后,IBM Watson押寶癌癥治療,投入數千萬美元,不斷推出各類產品。但后來多位高管離職,同時被爆出裁員,“明星項目”隕落,筆者認為有兩個因素很重要:

△IBM Watson在Jeopardy打敗人類
第一,是Watson for Oncology(腫瘤會診系統,簡稱:WfO)被從整個Watson項目上切割出來,其中一個原因是數據,美國的醫療數據管控的很嚴,Watson要想要拿到醫療系統的數據,就要和別的業務切分開。但是,這導致WfO變封閉了,它不能靠開源生態來優化,所以極大降低了進化的速度。
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是,它的定位不對,它和主流醫學界的關系沒有理順。
當時IBM內部評估,WfO 的水準可能是到了相當于人類醫生的60分水平(也就是剛合格、初出茅廬),其實一個AI系統出道就在腫瘤這么復雜的專業領域達到合格水平是非常驚人的,但IBM當時的決策層貪大求全,希望盡快給自己的AI技術加冕,WfO 最后定位在給專業醫生做老師。這種錯配的結果是,醫學界自然不會服氣。
Watson仍然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工智能實踐,但就是商業化的定位和切入點沒搞好,這對中國的互聯網醫療實踐很有意義。
現在,中國的互聯網醫療探索已經走在世界前列,所以筆者相信,只要政策支持、數據在確保安全下流動,再加上合理的定位,互聯網醫療也會找到商業化的定位和切入點。
“中國的互聯網醫療在發展上并不比國際差,有些方面我們甚至走在前列”,陳秋霖表示:“互聯網醫療是醫療發展改革中不可避免的過程,也是不可避免的醫療技術,更是不可避免的醫療模式。如何在守住醫療底線的前提下,發展互聯網醫療,這是我們未來需要思考的方向。”陳秋霖說。
3
看企業,誰讓消費者看病更輕松方便,誰就贏了
疫情的嚴峻復雜,空前地加強了人們對互聯網醫療的感知。
在疫情初期,丁香醫生平臺是少數幾個能為網民提供疫情實時動態可視化服務的平臺;京東健康的義診服務不僅是在國內,也組織了英文接診能力的醫生面向海外的同胞/外籍人員,提供線上的咨詢服務,這個活動的頁面還被我國大概90多個國外大使館、領事館進行轉發,疫情期間免費義診次數超過1000萬次,緩解了很多用戶的焦慮。
用戶的反饋從根本上否定了所謂“互聯網醫療無用論”的質疑。
不過,互聯網醫療盈收壓力過于依賴醫藥板塊等問題依舊被詬病,現如今的股價下跌,某種程度上是互聯網醫療市場理性的回歸。
我們可以逐一分析一下有代表性的幾家企業的發展現狀。
阿里健康是三巨頭中起家最早的平臺,最近發布的2021財年中期業績公告顯示,盡管營收93.6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30.7%,但調整后仍凈虧2.83 億。其中,醫藥電商業務收入達91.3億元,且有兩位數的增長,其公布的平臺醫生數量去年就超過6萬人,雖然是三大平臺中醫生數量最小的,但基于阿里平臺生態,活躍度仍有一定保障。
這從某種程度上,也否定了“互聯網醫療只要開始盈利,就會一直盈利”的速勝論,讓我們對這個行業的發展評估變得謹慎。
不過,在整個大阿里板塊中,相對于重點下注的本地生活、海外和企業級服務等業務,阿里健康在體系內得到的重視程度,以及整體戰略優先級和戰略資源優先級仍然偏低,在服務的創新輸出方面,也對行業的貢獻相對較小。
相對而言,京東健康雖然擁有更穩固的藥品零售基本盤,但在發展方向上卻沒有對電商業務的路徑依賴。或者可以說,京東健康的藥品零售板塊充當的是利潤中心的角色,而互聯網醫療充當的是成本中心的角色,這在很多互聯網醫療平臺看來都是一種難以想象的“錯配”。
“我自己是很大程度上認為,互聯網醫療是京東健康的能力板塊,而不是業務板塊,而能力板塊很大程度上是服務社會的”,京東健康互聯網醫療部總經理肖建波曾公開表達過這樣一個觀點。
不搞路徑依賴,大力建設“能力板塊”的成果是明顯的,2021上半年,京東健康互聯網醫院開設的專科中心已增至24個,平臺自有和外部合作醫生及醫療專家超過13萬名。伴隨一批院士、學科帶頭人領銜的優質醫療團隊資源的加入,京東健康互聯網醫院上半年在線咨詢量已超過16萬人次/日,截至2021年6月30日,過去12個月的年度活躍京東健康用戶數量達到1.09億,相比于截至2020年底凈增加超過1880萬,實現了用戶信賴度的大幅提升,而這是下一步破局的關鍵。
但是,從增強醫療能力入手,可能是離需求最近的,但不一定是離成功最近的,肖建波說的很坦誠:“從現在來看,京東健康耕耘了這么久,但是給公司帶來的實際的經濟利益是非常骨感的,哪怕這個行業聽上去很性感。真正做起來,當中的艱辛、時間、金錢的投入,是比很多人參與這個事情之前想象的難度要大得多。”
相對而言,平安好醫生雖然有母體健康險業務的協同效應,但盈利能力遠未達標。雖然強調建設在線醫療團隊,但簽約的的外部醫生超過3.8萬名這個指標,只有阿里健康的一半多、不到京東健康的四分之一。雖然也有電商業務,但比起有強大電商基因的阿里和京東,反而成為劣勢,在阿里健康市值近900億,京東健康市值近2000億的面前,平安好醫生的320多億市值更令人感到擔憂。
縱觀三巨頭的發展路徑,我們不得不承認,局面正在其變化。從互聯網醫療進入下半場的2015年發展至今,三巨頭曾有一段高度同質化的階段,即以母公司優質業務輸血,大力發展醫療和第二增長曲線。
如今匆匆六年過去,彼此間的分野已經逐漸明顯——京東健康投入互聯網醫療的力度最堅決,所以雖然股價也承壓不輕,但是成為最有望跑通整個閉環的企業,阿里健康一度有過多次戰略漂移,醫療領域的戰略堅決性和追求極致則有所不足;平安好醫生自帶光環,但天生短板太短,使得長板也“不長”,因而規模最小。
筆者認為,雖然互聯網健康企業的股價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但仍然是“在戰略建設期和發展期的預期范圍內的虧損”,而真正的挑戰是,進入疫情防控常態化后,大眾對互聯網醫療平臺的訴求和期待更高了,加上數字化與電商新基建,正推動互聯網醫療平臺重構全鏈路+全渠道+全場景的服務,整個業務增長從單一走向綜合,圍繞用戶的需求為中心,比拼醫療服務能力的“決戰日”日益臨近。
筆者認為,互聯網醫療未來的決勝標準并不難評估,或者可以簡單地說,誰讓消費者更方便地、更專業地獲取醫療健康服務、誰讓醫療數字化進程更好地融入整個醫改階段,誰就贏了。
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需要的是全社會對建成互聯網醫療數字化大閉環的通力配合,“互聯網醫療無用論”的時代是早就過去了,但互聯網醫療企業彌補自身醫療資源和醫療能力的不足,與公立互聯網醫院彌補自己的數字化技術能力和服務能力的不足,應該互為協助和相伴而行,只有這樣,互聯網醫療才能更快地為患者帶來福祉,互聯網行業也得以探索一個比消費互聯網更有深度的增長空間。


轉載請留言
并注明來自「當下Tech」
作者:當下君
請輸入評論內容...
請輸入評論/評論長度6~500個字
圖片新聞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