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不可成藥"靶點獲得突破

5月6日,《新英格蘭醫學雜志》刊登了一篇文章。
研究對象是一款叫daraxonrasib的藥,針對的是那些接受過化療、病情仍在進展的晚期胰腺癌患者。在26名攜帶RAS G12突變、接受300毫克劑量二線治療的患者中,35%的人腫瘤顯著縮小。中位無進展生存期8.5個月,中位總生存期13.1個月。
化療二線治療的生存數據,多年來一直卡在6個月上下。13.1個月,接近翻倍。
紀念斯隆-凱特琳癌癥中心的Wungki Park醫生參與了這項研究。他說,有些患者服藥幾天后就反饋癥狀明顯好轉。“在多數化療方案中,我們看不到這種快速反應。”
胰腺癌有“癌王”之稱。發病隱匿,進展快,對現有治療幾乎不敏感。2023年,它已升至中國惡性腫瘤死亡率第五位。在美國,每年約6萬人被新確診,其中一半以上發現時已是晚期,中位生存期通常不到一年。
這款藥的出現,在這堵墻上鑿開了一道裂縫。
01
一種不講道理的解說
先解釋一下這個靶點。
在人類細胞中,一組名為RAS的基因正常時負責傳遞生長信號。可以把它想成細胞里的交通燈:紅燈停,綠燈行,信號照指令走。但當RAS發生突變,這盞燈就壞了,永遠卡在綠燈上。細胞收到不間斷的“生長”指令,分裂停不下來。
約90%的胰腺癌患者存在RAS突變。其他常見癌癥的比例是:非小細胞肺癌15%到20%,結直腸癌30%到50%。
1982年,三組研究團隊各自發表論文,描述了一種能把細胞推向癌變的新型人類基因。這就是后來被命名的第一個人類原癌基因RAS。諾貝爾獎得主Jim Watson在發現后的第一個十年里說了一句很誠實的話:“我們發現了致癌基因,但對它幾乎一籌莫展。”
原因在于,RAS蛋白表面太過平滑,找不到適合小分子藥物結合的“口袋”。其他靶點上那些常規方法,到這里全都不管用。
后來,思路才開始轉變。舊路徑的失敗,本質上是方向錯了。人們一直盯著“關”的狀態研究,但這個狀態太隱蔽、太難捕捉。制藥界花了近四十年才慢慢意識到,鑰匙可能不在“關”里,而在“開”里。
daraxonrasib走的正是這條路。它靶向活性狀態的RAS蛋白,用一種“分子膠水”機制把它鎖住,讓綠燈再也沒法亮起來。它同時覆蓋KRAS、HRAS、NRAS三種RAS亞型,不局限于單一突變。
02
兩組數據:一個階梯,一個錨點
2025年4月,III期RASolute 302臨床試驗的頂線結果公布。研究納入的是二線及以上治療的轉移性胰腺癌患者。在總體人群中,daraxonrasib組中位總生存期13.2個月,化療組6.7個月,死亡風險降低60%,達到統計學顯著差異。
13.2對6.7。這個差距放在任何癌種的III期試驗里,都非常突出。消息公布當天,Revolution Medicines股價大漲超過40%,市值躍至約257億美元。市場讀懂了天平在往哪邊傾斜。
2026年5月6日NEJM正式發表的論文,公布的是更早期1/2期研究的數據——就是開頭那組數字。在同一項注冊臨床試驗之外,這組數據提供了另一個角度的參照。
安全性方面,在168例接受300毫克或更低劑量治療的患者中,所有級別治療相關不良事件報告率96%,3級及以上發生率30%。最常見的副作用是皮疹、腹瀉、惡心。與細胞毒化療典型的副作用譜不同,daraxonrasib的安全性特征總體可控,未出現新的安全信號。
FDA此前已授予該藥突破性療法認定和孤兒藥資格。Revolution Medicines已啟動兩項額外的全球III期注冊研究,分別指向輔助治療和一線治療。
03
暗處作業的力量
這個靶點的分戰場,還遠沒到終局。
全球已有多款KRAS G12C抑制劑獲批上市。但在更廣闊的pan-RAS領域,還沒有任何一個產品拿到完全批準。各家大藥廠和生物科技公司的角逐早已前移。一線與二線之間、單一突變與多靶覆蓋之間、GTP結合態與GDP結合態之間,布局正在同步展開。
中國企業的動作也在加快。加科思的口服pan-KRAS抑制劑JAB-23E73已與阿斯利康達成總價值20.15億美元的合作,含首付款1億美元。在預測有效劑量范圍內的13例二線及以上胰腺癌患者中,該藥取得客觀緩解率38.5%、疾病控制率84.6%的I期數據。這是中國自主研發的pan-KRAS抑制劑在全球舞臺上最早的臨床驗證之一。
勁方醫藥的口服KRAS G12D抑制劑GFH375于2025年在中國進入全球首個口服KRAS G12D抑制劑III期注冊臨床研究。2026年,該藥獲國家藥監局兩項突破性療法認定,分別用于G12D突變型胰腺癌和非小細胞肺癌,并已取得美國FDA快速通道資格。
正大天晴的口服pan-KRAS抑制劑TQB3205于2026年3月獲NMPA臨床試驗默示許可,中美雙報均已獲批,擬用于晚期惡性腫瘤。貝達藥業的泛RAS“非降解型分子膠”抑制劑BPI-572270,于2026年1月獲批臨床試驗,與daraxonrasib同屬RAS(ON)三元復合物抑制劑技術路徑。
在G12C抑制劑這個更窄的切面上,中國企業已經完成了從零到三款上市藥物、全部納入醫保目錄的集體跨越。勁方醫藥與信達生物合作的氟澤雷塞于2024年獲批,是國內首個、全球第三個上市的KRAS G12C抑制劑。
此后,益方生物與正大天晴合作的格索雷塞、加科思與艾力斯合作的戈來雷塞相繼于2025年獲批。三款藥物均在獲批當年進入國家醫保目錄,目前已進入臨床常規使用。
但到了pan-RAS這個更寬也更難打的戰場,中國企業普遍仍處于臨床早期。與Revolution Medicines的差距,集中在機制原創性驗證的成熟度和III期注冊臨床的規模上。
一位長期追蹤RAS領域的投資機構負責人表達過一個判斷:Revolution的真正價值不在單款daraxonrasib,在于它的RAS(ON)抑制平臺能不能持續輸出針對不同RAS亞型的同類分子。如果能,估值語言將從“臨床階段生物科技”切換到“平臺型精準腫瘤學”。
中國企業在這個賽道上的縱深,還在鋪設之中。
04
一段漫長的段落
當年斷言RAS“幾乎一籌莫展”的Jim Watson,大概不會想到四十多年后這個問題真的有了解法。
科學家花了超過四十年,才把驅動近三分之一個實體瘤世界的那個開關弄明白。創新藥的迷人之處在于,它不是比誰先出發。有的靶點從發現到成藥用了六十年。有的賽道上先沖刺的人半路沒了燃料,后來者反而靠更聰明的機制設計跑到了前頭。
RAS這條賽道屬于后一種。先發者的紅利已經兌現,真正的價值錨點正在從“誰先上市”轉向另一件事:誰能覆蓋更多患者,更早介入,更長時間控制疾病。
在G12C抑制劑從研發到市場準入的全流程中,中國企業用極密集的節奏完成了對這條單一賽道的基礎設施搭建。三款國產藥物全部獲批并進入醫保,證明中國的產業體系有能力快速承接全球前沿靶點的臨床開發和商業化落地。
但在pan-RAS路徑上,下一章的敘事權,目前仍握在Revolution Medicines手里。中國企業在機制獨創性上的積累,與在臨床推進和商業化上的執行力之間,存在一段看得見的差距。這段距離正在被計算,也在被人追趕。
對中國創新藥產業來說,RAS賽道的啟示不止于一個靶點。它更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從“快速跟進”到“定義賽道”之間,那一小段路還有多長。
原文標題 : 四十年"不可成藥"靶點獲得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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