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鋒不想當Sam Altman
前不久,DeepSeek完成了中國AI行業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融資。
這輪融資數字扎眼,條款更搶眼。外部投資者,無投票權;鎖定期五年;梁文鋒還有一個訴求,不要挖走DeepSeek研發人員。
在這510億元的融資額中,梁文鋒自己出了其中200億,掌控了84.29%的受益股份、100%的表決權。DeepSeek投后估值約500-590億美元(約3400-4000億人民幣),他出的那200億,對應的權益接近3000億。
這輪融資的股東名單也值得關注。
有寧德時代這樣的全球最大的動力電池制造商,儲能系統是AI數據中心的生命線,算力越密、電力缺口越大,寧德的磷酸鐵鋰儲能柜是DeepSeek機房需要的設備;作為中國最大的社交和內容分發網絡,騰訊有能力把API嵌進十億用戶的產品里;京東和網易各自帶著供應鏈數據和內容場景;IDG和Monolith,擁有跨境資本通道;正心谷和拾象科技,投資的產業鏈有縱深;國智投,則是制度性在場。
夸張點說,梁文鋒把AI產業鏈上每一個關鍵節點,人力、能源、分發、數據、資本、政策,各找了一個人坐在對應的位置上。梁文鋒更像是在組局。
除了國智投外,其他投資人接受無投票權,不是因為他們弱,而是因為DeepSeek太稀缺,這種稀缺性本身就是梁文鋒最大的籌碼。
1987年,任正非在深圳一個居民樓里湊了2.1萬元注冊華為。他自己只出了3000元,其余東拼西湊。當時任正非甚至考慮過賣墓碑和減肥藥。
通信設備是吞金行業,基站、光網絡、芯片設計,每一項都需要持續海量投入,而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沒有銀行愿意貸給一家沒有背景的民營公司。
三十九年后,任正非個人持股0.52%,十六萬員工持有了99.48%的股份。這是一個行業資本結構的結果,不是一個創始人的選擇。
中國科技史上,創始人能保住多少控制權,首先取決于這個行業有多燒錢。
1999年,馬云在杭州見孫正義,六分鐘拿到2000萬美元。電商是輕資產,但平臺需要燒錢搶市場,軟銀一路增持到34%,馬云的持股被稀釋到不到7%。
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QQ注冊用戶漲到500萬,騰訊賬上只剩一萬元。馬化騰找過雷軍、張朝陽,還找過中國電信、聯想、中公網,沒有人愿意出60萬把QQ買走。最后是南非的Naspers,用3200萬美元拿走46.5%。社交產品的網絡效應需要用戶規模,用戶規模需要燒錢,燒錢需要出讓股權。
張一鳴保住了投票權,但頭頂懸著一把刀。TikTok在美國面臨強制出售,他在內部信里寫:“我們必須在全球化與信任之間找到答案。”
梁文鋒懂這里面的微妙之處。AI大模型是史上資本密度最高的行業,訓練一次GPT-4級別的模型,成本過億美元;維持全球第一梯隊的算力,每年燒掉數十億。510億不算太多,或許剛好夠站上牌桌。
DeepSeek這輪融資做完之后,搭建起了兩套系統。里面這套系統鎖住了數百名研發人員,模型迭代的路線圖不會被打斷;外面這套系統里面,每個股東還能發揮余熱。
出生于1985年的梁文鋒,超越了前輩們,憑什么能拿到這么大的控制權,還能擺下這么精妙的棋局?
| 數學信仰 |
2015年,幻方量化成立。這個名字取自洛書。官方介紹稱:“公司希望如古人般從幻方中習得社會自然之道,創造出如幻方般悠遠而美妙的歷史。”
洛書是一個3×3的方格。1到9填入九宮,橫加豎加斜加都等于15。
8 1 6
3 5 7
4 9 2
5就在正中間。去掉5的話,整個結構就散了。
梁文鋒選了一個5在正中間的圖案做公司的名字,這是他的數學信仰,也是他做事的邏輯。
他在浙大玉泉校區的實驗室里,做的是PTZ攝像機的目標跟蹤,靠卡爾曼濾波和Mean-Shift,不是神經網絡。他那時就相信一件事,圖像背后有數學結構,某種更本質的、可以用算法挖掘、用數據驗證的東西。
畢業后,梁文鋒寫代碼做量化交易,從八萬到管理千億規模的私募,他只用了不到十年。
從PTZ目標跟蹤到量化交易,他用的始終是同一種方法,找到藏在表面之下的數學結構,寫進算法,讓系統自己跑。
洛書里面的九宮格不需要5來統治它,橫加豎加斜加本身就等于15。5只需要在那里。這就是梁文鋒理解世界的方式,世界是被數學結構組織起來的。
全球量化投資領域有一個無法繞開的參照系,那就是文藝復興科技公司。背后的創始人詹姆斯·西蒙斯,是梁文鋒的偶像。
西蒙斯23歲拿到伯克利數學博士,30歲成為石溪大學數學系主任,與陳省身合作提出陳-西蒙斯定理。他在1978年創立Monemetrics,1982年更名文藝復興科技。旗下大獎章基金從1988年跑到2018年,費前年化收益66%,這是全人類金融史上最陡峭的一條回報曲線。
但西蒙斯真正讓梁文鋒仰望的,或許不是那個66%。
西蒙斯在2003年趕走所有外部投資者,2009年底退休。他離開十一年后,大獎章基金費前收益76%。公司內300名員工,90名博士,所有人共享同一個模型,代碼對所有人開放,薪酬從同一個池子出。西蒙斯定了一條鐵律,永遠不要覆蓋計算機。系統造好之后,創始人可以被拿走,像洛書里的5一樣。每一行每一列的和仍然是15。
梁文鋒也想這樣,把DeepSeek打造成一個穩定的系統。
2021年,幻方建螢火二號超算,2023年,他把萬張A100搬進DeepSeek,2026年用510億把產業鏈上的每一個節點釘死在棋盤上。但DeepSeek的系統還沒有學會自己跑,84.29%的持股就是他還沒有完成的那部分功課。
到目前為止,梁文鋒有足夠的定力優化這個系統。
2021年底至2022年初,幻方遭遇歷史最大回撤,引發投資人贖回潮,但全年仍維持微利。
媒體追問:幻方的AI模型是不是失靈了?那個“全AI量化”的標簽是不是泡沫?
梁文鋒沒有回應,也沒有安撫投資人。2023年7月,他注冊了DeepSeek。2022年的那場危機沒有摧毀他的信仰。恰恰相反系統在最猛烈的沖擊下沉默地扛住了。梁文鋒往更大的棋盤上走了。
| 強化系統 |
融資完成后,梁文鋒開始了他到現在為止最快的一輪操作。
DeepSeek開始瘋狂招人。Harness團隊負責人崔添翼在X上公開發聲,“嚴重缺人,每天在面試,招不滿。”
崔添翼畢業于浙大計算機系,拿過6枚ACM亞洲區域賽金牌,曾經在Jane Street任職9年,2026年3月剛加入DeepSeek。他手里有三類崗位長期空缺,Agent Harness研究員、Agent Harness研發工程師、Agent Harness產品經理。
Harness是連接大模型和智能體產品的“駕馭層”,管上下文、管工具調用、管文件讀寫、管終端執行、管結果自修正。模型以外的一切,都在這一層。不言自明,DeepSeek在做Agent,或許對標的是Claude Code或許Codex。
DeepSeek招人也是一種防御。過去半年,核心成員郭達雅去了字節的Agent團隊。不是字節開出了DeepSeek給不了的價,是Agent方向在DeepSeek的優先級一直不高。
另一位核心成員阮翀去了元戎啟行做首席科學家,因為多模態技術在智能駕駛領域能比在大模型公司更直接地落地。
而羅福莉加入小米后主導MiMo團隊,半年三代產品迭代,MiMo-V2.5 API永久降價,最高降幅99%,輸出價格打到R1的八分之一。王炳宣去了騰訊,他是DeepSeek第一代大語言模型的核心作者。
招人、鎖人、建Harness、建算力中心等等,所有這些動作指向同一件事,DeepSeek要從一個發布模型的實驗室,變成一個能自己創造收入、自己迭代產品、自己留住人才的完整系統。
憑借Claude Code,2026年5月,Anthropic整體ARR已達440億美元。整個硅谷的敘事已經從“誰的模型最強”變成了“誰先跑通商業化”。
在中國,智譜上市不到半年,6月22日盤中市值一度突破1萬億港元。MiniMax啟動A股IPO,階躍星辰和月之暗面在排隊。
所有人都在押注中國的AI賽道上的世界級的公司。
| 洛書九宮中間的人 |
中國科技史上,上一個被這樣注視的人是任正非。任正非用0.52%的持股和十六萬人的員工持股計劃,證明了系統可以比人大。
但更值得與梁文鋒對照的,不是四十年前的通信行業,而是同一張牌桌上的AI公司創始人。
2023年11月17日,Sam Altman被自己創立的OpenAI董事會解雇。OpenAI的治理架構把控制權交給了非營利主體的董事會。
投資者在董事會里沒有席位,Altman本人也沒有足夠的投票權保護自己。Ilya Sutskever聯合三位外部董事,用一個下午把他趕出了公司。Altman花了五天時間、700多名員工聯名威脅離職,以及微軟的強力介入,才把CEO的位置奪回來。
Dario Amodei走的是另一條路。他2020年底離開OpenAI,正是因為不認同Altman的商業化節奏。他創立Anthropic,把安全寫進了公司治理結構,注冊為公益公司,設立了長期利益信托,由五位與公司無財務關聯的受托人持有特殊股份,逐步獲得董事會多數席位的任命權。
四年之內,這些受托人將控制Anthropic董事會的大多數席位。Amodei用制度保證安全優先。但代價是他自己也可能被這套制度約束。
Altman被自己設計的結構趕走過。Amodei設計了一套可能最終趕走自己的結構。梁文鋒拒絕了這兩種路徑,他用200億和84.29%的受益股份、100%的表決權,把所有可能趕走他的門都焊死了。
梁文鋒把84.29%攥在手里,控制權沒有任何縫隙,但人心和方向都系于他一個人。如果有一天他自己跑偏了,沒有任何機制可以糾正他。他身上又背負萬眾期待,該怎么辦?
《千面英雄》里有一個階段叫“神化”,英雄在獲得終極力量后,面臨的最大危險不是外部的敵人,而是自己。
西蒙斯花了二十六年才把自己從系統里拿走。任正非花了三十九年,用0.52%的持股和十六萬員工的輪值制度,把華為變成了一臺不需要他的機器。
洛書九宮已經擺好。所有的“數字”,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梁文鋒今年四十一歲,DeepSeek成立剛三年。
梁文鋒就是那個“5”,站在最中間,考驗才剛開始。
圖片源于網絡,侵刪。
原文標題 : 梁文鋒不想當Sam Altman
請輸入評論內容...
請輸入評論/評論長度6~500個字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