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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想營收5899億:遲到三十年的利息

2026-05-26 11:00
智械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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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智械島

作者 | 霍如筠(北京)

1995年,北京中關村,聯想內部爆發了一場注定載入中國企業史的路線之爭。

總工程師倪光南力主投入資源自研芯片,對標英特爾,走技工貿路線;總裁柳傳志則認為,聯想應當發揮中國制造的成本優勢,芯片與操作系統造不如買,先做大市場、再做技術積累。

最終,倪光南被解除總工和董事職務,聯想的ASIC芯片等項目紛紛中止。

這是一場影響深遠的抉擇,貿工技路線的本質,是以市場換時間、以規模換空間。

對于一家從計算所走出、缺乏原始資本積累的企業而言,并非沒有合理性。然而,真正的問題在于,當企業已具備相當體量之后,貿工技是否會從一種主動的戰略選擇,蛻變為一種固化的組織基因?

三十年后,聯想用一份史上最好的財報回應了這個問題的一部分。

2026年5月22日,聯想集團發布2025/26財年年報:全年營收5899億元人民幣,首次突破5000億大關,同比增長20.3%;調整后凈利潤20億美元,同比增長42.1%,雙雙創下歷史新高。

其中第四財季尤為亮眼,營收近1500億元,同比增長27.1%,創近20個季度最高增速。股價當日暴漲近20%,市值逼近2000億港元。

楊元慶意氣風發地宣稱,聯想將在兩年內躍升為千億美元規模企業,全面轉型為AI原生公司。

但最好一年的表述,本身就暗含著一個追問:與此相對的那些年,聯想經歷了什么?

在一個以十年為單位才能看清企業成色的商業世界里,財報數字的狂歡往往遮蔽了更深層的結構性命題,這家公司今日所獲的紅利,究竟是基因突變的果實,還是三十年前那個重大抉擇所產生的延遲利息?

一、財報里的兩個聯想

翻開聯想2025/26財年年報,躍入眼簾的不是數字而是節奏,這是一家同時活在兩個時間維度里的公司。

第一個聯想,是扎根當下的硬件帝國。

三大業務集團全部實現雙位數營收增長并全線盈利,是聯想近年來少見的全面表現。

IDG智能設備業務全年營收4185億元,同比增長16.6%,全球PC市場份額推至24.4%的歷史峰值,高端PC出貨占比達到50%;摩托羅拉智能手機在北美、拉美市場穩居前列,高端產品出貨量占比達19%的歷史最高水平。

ISG基礎設施業務全年營收約192億美元(1362億元人民幣),同比飆升32%,歷經多年虧損后首次實現全年盈利,第四財季運營利潤達2.02億美元,創歷史最佳。

SSG方案服務業務營收首破100億美元,經營溢利率穩定在22%以上的高位。AI相關收入全年同比翻倍增長,第四財季占比已逼近38%。搭載英偉達GB300 NVL72平臺的AI服務器已全面出貨,AI服務器訂單儲備膨脹至210億美元。

這組數據塑造出一個能打的聯想。在全球PC市場增速放緩至2.5%的背景下,聯想憑借多元化全球制造布局和長期供應鏈優勢,不僅穩住了基本盤,還在AI算力需求的井噴中精準抓住了第二增長曲線。

但第二個聯想,藏在報表深處。

全年毛利率不升反降,從16.1%微縮至15.4%。ISG全年運營利潤僅7337萬美元,利潤率薄如刀片,直到第四財季才在AI服務器集中交付的推動下突破2億美元。手機業務的高端占比有所提升,具體利潤貢獻卻始終未被單獨披露。

更隱秘的信號,藏在研發費用的結構里。

全年研發投入24.9億美元,同比增長9%,研發費用率僅3%。將這一數據放在更長的時間軸上看:十年前,聯想研發費用率約2.6%;五年前,約2.9%;直至2025/26財年,才勉強突破3%。

這是一條極其平緩的上升曲線,緩慢到幾乎看不出一個AI原生公司的轉身力度。

資本市場的定價也誠實地反映了這種分裂,聯想市值約200億美元,不足戴爾的八分之一,而戴爾的營收規模約為聯想的1.4倍。

差距不在規模,而在利潤率和核心技術的自主性。戴爾ISG運營利潤率達14.8%,AI服務器出貨超250億美元;聯想ISG即便實現了季度盈利突破,整體運營利潤率仍遠低于10%。

投資者相信戴爾能從AI服務器訂單中賺取更高的附加值,而對聯想,他們看到的仍是一個以規模取勝的超級集成商。

史上最好財報的真正全貌就此清晰起來:它是一個關于利息的故事。

三十年前選擇的那條路徑,至今仍在按期支付可觀的回報,卓越的運營能力、強大的供應鏈、穩固的客戶關系,這些都是聯想賴以穿越周期的核心資產。

但本金,自研操作系統、核心芯片、基礎模型等真正定義一家技術公司的能力,從未被真正投入。

二、老問題新面孔

是AI原生還是AI包裝?

要理解聯想今天的AI戰略,必須先回頭看它在手機業務上的血淚教訓。

聯想手機曾經兩度處于有利位置。在中國智能手機市場爆發前夜,聯想是少數同時擁有品牌、渠道和制造能力的廠商。

然而,過多地擁抱運營商,導致產品線雜亂,集中在低毛利低端機,遇上運營商補貼退潮,面對華為、小米的競爭,聯想就會顯得束手無策。

更大的問題還是聯想在戰略上反復搖擺。

聯想手機業務在短短數年間更換多位負責人,每一任帶著不同的思路上任,又帶著未完成的方案離開。

最顯著的戰略失誤發生在收購摩托羅拉之后,2014年聯想斥資29億美元從谷歌手中接下這個燒錢無底洞,旨在超越小米躍居全球第三,兩年后,聯想手機全球市場份額卻完全跌出前五。

收購后的整合遠非一帆風順:2015年手機部門稅前虧損達2.92億美元,摩托羅拉出貨量同比縮減31%。

手機業務的潰敗并非孤立事件,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聯想在PC之外幾乎所有的多元化嘗試,都呈現出一種類似的模式:開局充滿雄心,中段執行搖擺,最終無果而終。

這種模式的反復出現,使得聯想在資本市場長期被視為離開PC便難以聯想的公司。

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中,聯想迎來了AI浪潮,一個必須直面的問題是:聯想今天的AI紅利,究竟是一次真正的基因突變,還是其貿工技路徑在新技術周期中的又一次成功延伸?

有分析指出,聯想30%以上的含AI量更像是一場精心包裝的數字游戲,AI PC靠Windows換機潮與價格溢價撐場面,AI服務器依賴云廠商訂單與芯片堆砌,所謂的超級智能體用戶感知微弱。

按照Canalys的定義,一臺電腦只要具備AI相關模組,不論是否具備AI能力,就可以稱之為AI PC。在實際體驗中,AI PC還遠遠達不到理想效果,消費者目前的換機潮并非為了搶先體驗AI,很大程度上只是為了更換而更換。

在AI算力市場中,聯想的角色依然是系統集成商:從英偉達采購GPU,加上自己的液冷技術,組裝為服務器集群交付給云廠商和企業客戶。

這是一門利潤可觀且增長迅猛的好生意,但與被市場給予高估值的AI原生公司之間,隔著一道核心技術的鴻溝。

聯想所講的AI原生故事,更接近于AI就緒,它可以讓自己的硬件更好地承載AI工作負載,但并非AI能力的原生創造者。

如果AI對于聯想來說真的是史詩級機遇,那么獲得利潤的代價是什么?

AI投入與利潤回報之間的張力,是這份財報最值得審視的細節。

第四財季AI相關收入同比增長84%,占集團總收入38%;全年AI相關營收同比翻倍。ISG全年營收同比增長32%,首次實現全年盈利。

一個尷尬的事實是毛利率在下降。

整體毛利率下滑的直接原因,正是ISG的利潤率偏低,換句話說,聯想用體量和規模去推進AI基礎設施業務,但基礎設施業務本身的邊際利潤并沒有更高,反而拉低了整體水平。

楊元慶干脆利落解釋了矛盾點所在:方向對了,利潤是時間問題。他判斷,未來AI基礎設施會從訓練為主轉向推理為主,目前GPU服務器約70%至80%用于訓練,僅20%至30%用于推理,未來會反過來,推理需求將進一步放大。

SSG方案服務業務則提供了另一種想象。全年營收首破100億美元,同比增長19%,經營利潤率保持在22%以上。

這部分業務更接近AI在企業側的場景化落地,具有比純硬件銷售更強的盈利彈性。

AI終端業務同樣值得關注,AI PC在中國市場的銷售份額已占到PC銷售額的42.1%。這意味著AI終端不只賣得更貴,而且賣得更多。

所以,AI方向確實對了,利潤的落差暴露了深層次的張力:ISG在證明我能賣出去,SSG和AI PC在證明我能賺到錢。聯想當下能飛多高,取決于這兩股力量如何博弈。

三、跨越與暗鎖

就在聯想交出這份財報的前一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宴會上,一個畫面被媒體反復定格:楊元慶與馬斯克同席,讓很多人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場對話。

在2014年央視《對話》節目中,馬斯克與楊元慶同臺。主持人問楊元慶如何看待特斯拉的營銷能力,楊反問你先問問他有多少客戶,馬斯克老實回答已經超過3萬了。

楊元慶微微一笑,說出那句后來被反復引用的“名言”:聯想每秒鐘就售出5臺設備,年度銷售量超過1.15億臺。

這話在今天依然被很多人解讀成楊元慶的傲慢,但還原當時的語境事實并非如此。

彼時的聯想剛坐上全球PC第一的寶座,收購IBM PC業務已實現全面盈利,楊元慶的柳傳志接班人身份早已坐實。而馬斯克的特斯拉,正深陷產能地獄,離Model S真正放量尚有時日。

在一個銷售驅動的消費電子世界里,大概率沒有誰會替一家一年只賣幾萬臺車的初創公司站臺。

真正在那個時間點,楊元慶沒有預見到的,是硬件行業正在發生一場深刻的范式重構,而聯想在那個節點上,本質上仍是一家賣硬件的公司。

二十年過去,馬斯克的特斯拉已成為全球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之一。真正的差異不在于銷量的增減,而在于馬斯克賭的是一個以智能為內核的全新物種,一個由數據驅動、持續進化的智能系統。

不過,這種對比固然有傳播上的戲劇性,卻忽略了一個關鍵事實:在那場對話發生的同一年,楊元慶操盤以29億美元將摩托羅拉手機和IBM x86服務器業務收入囊中,后者正是今天聯想AI基礎設施業務的根基。

楊元慶雖然沒能預見AI即服務的未來,但他用十幾年時間把公司的技術地基從PC拓寬到了全棧AI基礎設施,完成了另一種沉默的跨越。

回到當下,楊元慶為聯想定下的新坐標,兩年內營收超過1000億美元,底氣正是來自這場沉默跨越所積累的兩張底牌。

第一張底牌,是聯想與英偉達的深度綁定。

聯想是英偉達生態中唯一來自中國的“全能力玩家”,雙方合作已超30年,如今進入了“AI基礎設施共同體”的新階段。

第二張底牌,是聯想的全球供應鏈韌性。

聯想擁有遍布全球的制造網絡和“全球—本地”運營模式,在存儲芯片漲價潮和關稅沖擊中,憑借提前鎖定的庫存策略,相對平穩地度過了壓力測試。

三年前,當AI大模型第一次引爆算力狂潮時,聯想似乎是個局外人,既不像英偉達那樣處于算力上游,也不像OpenAI那樣寫代碼講故事,資本市場只能用“老牌PC廠商”的折價來定價它。

三年后的現在,聯想用一份58%的股價年度漲幅、逼近2000億港元的市值和38%的AI收入占比,證明了在AI這盤大棋中,硬件、算力和終端的價值終于被擺正了。

四、結語

拿到史上最好成績單以后,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AI從訓練轉向推理的新階段,更多企業開始算Token成本的賬,聯想能否將ISG從硬件增收扭轉為高利潤引擎,決定著它到底是AI概念公司,還是真正跨越了周期的AI原生企業。

三十年前,兩個男人在中關村的一間辦公室里爭論聯想的未來。

那個想造芯片的人離開了,此后的三十年間,作為中國工程院院士,在不同的場合反復表達過同一個遺憾:如果當年聯想選擇了另一條路,今天會是什么樣?

歷史無法假設。當我們審視聯想這份創紀錄的財報時,必須承認貿工技路線的巨大成功,它讓聯想活了下來,活得足夠大,大到足以在每一次技術浪潮中坐上牌桌。

但手機戰場上的反復潰敗、摩托羅拉的消化不良、起大早趕晚集的悲壯……同一種基因反復造就著相似的結局。

貿工技路線的選擇,在1995年是務實的生存之道,三十年過去,它早已從外部的戰略路徑,內化為一種難以掙脫的組織本能。

這種本能,在此后聯想的每一次豪賭與挫敗中,都如幽靈般如影隨形。

AI之于聯想,或許確實是一個足以改變命運的機會,但楊元慶是否有勇氣帶著聯想回到1995年中關村那間辦公室,重新審視那個被放棄的選項?

兩年前,倪光南院士在一次公開場合被問及當年往事,這位年過八旬的老人沉默片刻,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歷史沒有如果,但歷史會有回響。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寫在下一份財報里,它將在下一個十年的商業史中,被反復回響。

圖片智械島版權所有,未經授權,禁止轉載

       原文標題 : 聯想營收5899億:遲到三十年的利息

聲明: 本文由入駐維科號的作者撰寫,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OFweek立場。如有侵權或其他問題,請聯系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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