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B面:軟件退位,模型登基
文|熔財經
作者|每文
這或許是過去十年間,中國科技產業最值得被記錄的一份財報。不是因為那些數字本身有多驚心動魄,而是它以一種近乎直白的方式,宣告了一個舊范式的終結。
財報的核心敘事,圍繞一個陡峭的拐點展開:承載著阿里未來想象力的云智能集團,季度收入同比增速達到了38%,其中AI相關產品收入連續第十一個季度實現三位數同比增長,年化收入體量已直奔400億元量級而去。淘天集團的客戶管理收入增速則停留在個位數區間,這種張力已經超越了業務板塊的此消彼長。

這份財報剝去了所有溫情脈脈的修飾,給出了一個冷酷的結論:以GMV、流量和用戶時長為底層代碼的“軟件定義”黃金時代正在落幕,一個由算力、模型和智能體所構成的“模型驅動”新大陸,已經浮出水面。
價值創造權的悄然易手
過去二十年,幾乎所有互聯網巨頭本質上都是軟件公司。它們的核心資產是代碼構建的應用程序——無論是電商、社交還是搜索,這些應用定義用戶體驗、分配流量、完成交易閉環。軟件是撬動世界的終極杠桿,掌握軟件定義權,就掌握了一個時代的商業命脈。
在那個黃金年代,一家公司的估值取決于它的應用能覆蓋多少日活用戶、占據多少用戶時長、完成多少GMV。技術棧的搭建、組織架構的設計、KPI的制定,一切圍繞著如何讓那幾行代碼觸達更多的手指。
這份財報揭示了一個根本性的位移。
當阿里的工程師們不再日夜兼程地為淘寶、天貓優化推薦算法,而是將核心精力投入到通義千問模型的迭代、平頭哥芯片的適配以及把模型部署到寶馬、聯通的生產線上時,價值創造的節點發生了物理性的遷移。
軟件本身正在降級,它不再是價值的源頭,而淪為調用模型能力的交互界面。
一個清晰的信號是:今年阿里云服務了約63%的中國A股上市公司,這些企業接入的不再是一套標準化的軟件系統,而是一個具備持續進化能力的數字中樞。過去你買軟件,是因為它能幫你管庫存、做報表;現在你接入模型,是因為它能替你讀合同、寫代碼、做決策。兩者的分野,猶如算盤與大腦。
這種遷移的底層邏輯在于:軟件解決的是效率問題,模型解決的是能力問題。
效率的提升有天花板,能力的拓展沒有邊界。當一家企業發現,調用一個模型可以替代一整個客服團隊、一個法務部門、甚至一部分研發職能時,它對傳統軟件的付費意愿就會斷崖式下跌。
阿里財報中AI收入的三位數增長,本質上是在收割這種替代需求。
而這只是開始。
“軟件吞噬世界”這句著名的口號,正在被“模型吞噬軟件”所取代。這份財報用真金白銀的流向,為這句口號添上了最扎實的注腳。軟件并未消失,它只是淪為了一具軀殼,靈魂已經被模型抽走。
標準化復制的終結
傳統軟件的核心商業模式是標準化與規模復制。
邊際成本遞減是這行的黃金法則——開發一套SaaS產品,賣給一百個客戶和賣給一萬個客戶,成本結構天差地別。當邊際成本趨近于零,利潤便開始爆發。這是Salesforce們崛起的底層邏輯,也是過去十年中國SaaS創業者反復講述的資本故事。整個行業的想象力都建立在“做出一款爆款產品,然后躺著收錢”的敘事之上。
AI時代的服務邏輯正在瓦解這套法則。
深度定制、私有化部署、行業垂直模型,每一項都意味著巨大的算力消耗和工程調優成本。你以為賣的是API,實際上每一家客戶都在要求你把模型塞進他們的私有云,用他們自己的數據做微調,還要保證數據不出域。
這不是一套標準產品鋪開后坐等收錢的生意,而是一門需要持續投入、反復打磨的重服務。阿里財報中利潤大幅下滑、資本開支飆升至1200億元量級,正是為這種“反規模”本質支付的代價。
這個代價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靠賣標準化API躺著賺錢的時代,遠未到來。
模型吞噬軟件的過程,必然伴隨著高昂的成本和痛苦的商業重構。
那些曾經讓SaaS模式熠熠生輝的效率敘事,在模型的算力黑洞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一個令人不安的推論是:如果SaaS的黃金法則——邊際成本遞減——在模型時代失效了,那么整個SaaS行業的估值模型都需要被重寫。一級市場那些按照“軟件訂閱收入×倍數”估值的獨角獸們,可能正在經歷一場悄無聲息的資產重估。
利潤不再向標準化程度最高的環節集中,而是向算力儲備最深厚、模型能力最領先的底層基礎設施層沉淀。
云廠商吃掉最大的蛋糕,應用層玩家則在定制化服務的泥潭里掙扎求生。SaaS帝國的黃昏,或許比我們想象的來得更早。
數字世界的新秩序
當一家萬億營收的巨頭,開始用利潤表上的巨幅收縮為一項技術押注時,它賭的是一個時代的結構性斷裂。
這份財報清晰地呈現了這次斷裂后的權力轉移路徑:數字世界的話語權,正在從掌握用戶注意力的軟件應用層,向掌握核心算力與基礎模型的底層基礎設施層漂移。
通義千問衍生出的17萬個模型,每一次衍生和微調都是對阿里技術棧的一次深度綁定。
這是生態宣誓效忠的儀式——用你的底座訓練模型,你就鎖定了我未來的技術路線。
當一家創業公司選擇在通義的基座上微調自己的行業模型,它未來的模型迭代、算力擴容、部署優化,全部都要依賴阿里的基礎設施。這種鎖定效應,遠比當年Windows操作系統對PC廠商的捆綁更加牢固。
吳泳銘那句“阿里服務器沒有一張卡是空的”描繪了這種新的權力形態。算力變成了這個時代最稀缺的硬通貨,定義著誰能在下一個時代制定底層規則。
更深層的變化在于,這種權力不僅體現在商業層面,還在向產業層面滲透。
寶馬用阿里的模型優化生產流程,聯通用阿里的模型重構客戶服務,這些案例告別“數字化轉型”的老調重彈,宣告了一種新型的產業分工:掌握模型的人,開始定義制造業和服務業的作業標準。
畢竟,當一家汽車廠商的核心生產決策開始依賴某個大模型時,模型提供方就在實質上獲得了產業鏈的定價權。
平頭哥自研GPU芯片的量產,則將這場權力游戲的維度推向了更深的層次。這不再是單純比拼誰能寫出更精巧算法的競爭,而是一場圍繞物理世界的算力供給、晶圓產能和能源消耗展開的硬核戰爭。阿里試圖完成的,是從芯片到模型到應用的垂直一體化閉環。這個閉環一旦成型,其構筑的競爭壁壘將是指數級的,后來者的追趕會變得幾乎不可能。

過去我們談論“技術壁壘”,指的是一段代碼、一個專利;現在我們談論壁壘,指的是幾十萬張GPU卡、自研的芯片架構、遍布全球的數據中心。壁壘的物質性增強了,突破它的難度也呈幾何級數上升。
回看這份財報,云業務38%的增速、AI收入連續十一個季度三位數增長,這些數字傳遞的信號已經足夠清晰:新的權力中心正在形成,而且它擴張的速度超出了大多數人的預期。
那些還在用“獲客成本”、“用戶留存”這些舊維度衡量競爭力的公司,可能還沒有意識到,戰場已經換了。
護城河還在原地嗎?
在這份財報的背面,藏著一個所有科技企業都必須面對的問題:你的護城河,還在原地嗎?
對于阿里自身,這是一場生死轉型。
主動撕掉電商的標簽,不惜以利潤的巨幅波動為代價,換取通往下一個時代的船票,其兇險程度不亞于一場豪賭。
歷史上,巨頭穿越周期的案例寥寥無幾,更多的情況是:舊業務的現金流被新業務的投入拖垮,而新業務又未能在窗口期內建立起絕對優勢。阿里財報已經給出了階段性的答案——AI相關產品的商業化正在提速,通義千問的生態規模在膨脹,但巨額的資本開支仍將長期壓制利潤表。
這場賭局遠未到揭曉勝負的時刻,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阿里已經把籌碼全部推到了臺面上。
對于整個產業,這份財報更像一個坐標原點。
它迫使所有人重新審視自身壁壘的真實位置。當你的競爭對手已經在用算力集群和基礎模型鑄造新的權力基石,你手上那些由代碼堆砌的應用壁壘,是否還像過去一樣堅不可摧?
在模型時代,應用層的遷移成本正在急速下降。如果競爭對手的模型足夠強大,用戶從一個電商平臺切換到另一個、從一個辦公套件切換到另一個,幾乎可以做到無縫銜接。因為真正的價值不再存在于交互界面,而是存在于模型提供的智能本身。
那些依然沉浸在上一個“軟件黃金時代”的組織架構、人才梯隊和技術路徑依賴,在這場“模型吞噬一切”的浪潮面前,恐怕會變得比想象中脆弱。
以軟件工程為核心搭建的研發團隊,面對大模型時代需要的算法工程師、數據標注師、算力調度專家,中間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技能鴻溝。這道鴻溝不是靠招幾個人就能填平的,它需要組織架構的徹底重組、KPI體系的重新設計、甚至企業文化的根本性變革。
這份財報像一聲尖銳的哨音。它不為任何人的遲疑停留,也不為任何人的眷戀負責。它忠實地記錄了一個事實:軟件定義一切的時代結束了,模型正在接管世界。
那些反應遲緩的人,終將被甩在舊時代的站臺上。而站臺上的人,可能還沒有意識到,列車已經開走很久了。
*本文圖片均來源于網絡
原文標題 : 阿里B面:軟件退位,模型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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