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業態不可染舊習,兩個輪子上的中國卻無處安放

新時代,自行車工業依舊經歷了三次大浪潮。
第一次是1989-1995年,國家放開自行車生產資質管制,市場經濟逐步確立,不僅是自行車,市場紅利席卷各大傳統產業。第二次是2009年突然興起的騎行風,當年,只要是個山地車就能賣好。
不過,兩次浪潮沖刷出中國自行車工業的陳舊和老邁。長期以來盡管產量巨大,并且70%出口,但是中國的自行車制造始終聚焦在低端產品和貼牌加工。2018 年中國自行車出口平均單價為 54.9 美元,而2016年,單價更低,僅僅只有49.65美元。多年的墨守成規后,國際自行車市場的產業鏈分工逐步固定,日本、美國和歐洲逐步退出了中低檔自行車的研發和生產,同時牢牢控制住高端車市場。中國自行車依靠低成本優勢,占領低端車市場。在零部件方面,國產車廠參與高端車螺絲、輪胎等零件的生產,而自行車核心技術例如高端變速器、自行車架設計、碳纖維新材料等核心技術屬于日美歐。
當自行車作為交通工具的身份漸漸褪色,各大廠商通過技術和設計,為它尋找新時代的新角色。捷安特有ALUXX系列,美利達推TFS、HFS車架,來自美國的TREK也專注為自行車減少負重,并領先嘗試鋁架優化。日美歐自行車的騎行科技革命帶來產品的高溢價。對比之下,中國自行車的生產工藝長時間停留在傳統的高碳鋼材質材料上,而變速器和車身材料這些核心技術作為寥寥,始終落在下風。
歐盟從1993年就以進口反傾銷的名義,對來自中國的自行車加征30.6%的關稅,稅率甚至一度被提高到48.5%,這一貿易壁壘持續20多年,也是罕見。內外夾擊之下,中國的自行車制造工廠逐步束手無策,任人宰割。
2001年,中路集團入主永久自行車,曾經的自行車國王駛上多元經營的道路,漸漸平庸。同樣,在上市公司上海鳳凰的年報里,地產、酒店的毛利率遠遠超過自行車制造。
1986年,北京市自行車出行占公共出行的比例是68%,2013年,在某項創舉的前夜,北京以自行車為首選出行方式的人口比例已驟降至14%,且每年仍在以2%-4%的速度下降。時代跨上了四輪汽車,一腳油門,揚長而去,落在后面的自行車再怎么發足狂蹬,怕也是趕不上了。
突然,2016年,共享單車來了,在時代的面前進退失據的自行車,迎來了最強的一劑興奮劑。

2015年6月17日,ofo在微信發布文章《這2000名北大人要干一票大的!》,這家共享單車企業的創始人戴威在文章中宣布,ofo將為北大校園提供超過10000輛自行車,同時也呼吁2000名北大師生貢獻出自己的單車。文章的結尾寫道,“100多年來,有很多北大人改變北大,也改變了世界,這次輪到你了!”
很快,富士達的辦公室迎來了兩位突然造訪的年輕人,陳正江和王耿自顧自介紹說他們負責一家初創公司的采購業務。這是一家起步于北京大學的校園自行車租賃公司。
兩個年輕毛頭小子,和5萬輛的訂單令天津富士達集團樂騎科技有限公司CEO孫昊很是為難。更郁悶的在于,雙方在產品的質量標準方面產生分歧:ofo想要封閉校園內的短途代步車,不需要特別好的質量;而擁有許多外國合作伙伴的富士達則希望,產品品質定位要高。不過,一陣磋商和妥協之后,5萬輛的訂單很快達成。
富士達就是自行車行業第一次大浪潮的產物,成立于1992年,1994年站穩腳跟,此后逐漸成為重要的自行車代工工廠。新世紀里,互聯網紅利撲面而來,傳統車廠想擁抱時代,又不知道從何下手,跟風做電商幾乎是唯一的作為。
幾年前,富士達曾參與武漢和南京等地方政府主導的公共自行車項目。這種公共自行車均為有樁租賃,辦理自行車卡片使用,還車需到指定地點。十余年中,他們將一批又一批的城市自行車送上街頭,看著他在暴曬和大雨中慢慢生銹,直到最終無人問津。
聽完兩個毛頭小伙的介紹,孫昊才意識到了自己錯過了一個“海一樣大的風口”。“共享單車”是他很早就接觸過的概念,“可惜囿于當時沒有深刻的理解,只停留在觀念層面”。
反應過來的富士達做了兩件事,成立了一個專注對接共享單車的部門,開立了一個配置13條生產線專注生產共享單車的車間。共享單車項目經理艾志堅說,富士達參與了ofo第一款車的設計。富士達一開始用自己的車架做設計,再按照ofo的投放需求不斷改進。2016年4月,5000輛ofo“芭蕾小姐”開始在北京的高校中流轉。
其實,ofo最早接觸的是捷安特。這家專注高端自行車生產的企業,需要一年開發周期。價格和時間,都是ofo不能接受的。
只一年多后,當初兩位ofo“毛頭小子”送上門來的5萬輛訂單翻了200倍。在2017年年中,富士達接到的ofo訂單規模超過1000萬輛,已經接近富士達1400萬輛的年產能。為此,富士達決定在2017年將年產能提升至2000萬輛,以滿足更多共享單車的訂單需求。
2016年10月,三大國產名牌之一的飛鴿終于接到了ofo征詢能否代工生產的電話,但是一位業務員轉手就推給了飛鴿集團北京區域的業務經理。一個月后,意識到自己將因重視不夠而失去這個影響自己未來命運的大客戶時,飛鴿派出數位高管親自登門造訪ofo,將合作上升至戰略項目。據《中國商報》報道,飛鴿每年要向ofo提供500萬輛共享單車,這是飛鴿年產量的5倍。很快,飛鴿為ofo開設的三條生產線開始滿負荷運轉。
沉寂多年的鳳凰自行車也加入到ofo浩浩蕩蕩的車隊生產中。在雙方于2017 年 5 月 5 日,簽訂的《戰略合作協議》中約定東峽大通(ofo小黃車運營主體)將向鳳凰自行車提供總量不少于 500 萬輛的采購計劃。
傳統自行車制造業對于共享單車的擁抱堅決而徹底。

2016年10月,剛拿完融資的ofo將辦公室搬到互聯網金融中心,短暫過渡兩個月后,再一次搬遷至理想國際大廈。在這個俯瞰北京大學的互聯網企業聚集地,ofo按下了全速前進的按鈕。
這家從誕生之初就充滿著年輕人荷爾蒙的企業,常常全員加班到深夜,聚會時敞開喝醉。1991年出生的戴威一手拿煙,一手揮舞,努力說著什么,又醉得什么也說不出。
2016年9月B輪,2016年10月C輪,2017年緊隨其后的D輪、E輪。ofo的融資勢如破竹。這家在兩年內,通過五輪融資14億美元的“創業新貴”,投資方包括滴滴、阿里、DST、小米、螞蟻金服、中信產業基金、金沙江等十多個明星資本。
巨量的融資,巨量的采購,巨量的鋪車。ofo像是一臺油門一踩到底的發動機,瘋狂地運轉起來。2017年初年會,戴威頒給功臣紀拓一輛牧馬人,又在酒至酣處,現場獎勵一位背誦《滕王閣序》的員工1萬元現金。[7]胡潤排行榜上,35億元身價的戴威作為首個上榜的白手起家“90后”,風光無限。他說“終有一天,我們今天的ofo會和Google一樣,影響世界。”
花2000萬元冠名衛星,擲1000萬元請鹿晗代言,連同ofo各級別員工手中厚厚的餐飲、KTV發票。初生牛犢的闖勁和失去控制的揮霍,同一時間,在ofo身上激烈上演。
那一邊的摩拜、哈羅、小鳴等等同樣不遑多讓。黃色、橙色、藍色、紅色,每個顏色都覺得城市街頭自家單車的數量,就是唯一的勝利。
伴隨城市街頭的你爭我奪,集中在天津的自行車工廠成了通宵達旦的軍火工廠,源源不斷地為這場巷戰提供彈藥。
共享單車可能是傳統自行車長最大的機會,相比于2016年之前普遍以千為單位的訂單,共享單車平臺動輒幾十萬、幾百萬的訂單,顯然是爆炸性的。尤其是“禁投令”在各大城市的出臺,將這場和時間的賽跑推向頂峰。在禁投令中,共享單車和某個地方政府談定,假如5月31號12點是最后的投放時間點,工廠必須加班加點全力趕工,因為過了5月31號12點,一臺車都不能新增。
街頭五顏六色,工廠機器轟鳴,在一片不真實的繁榮中,共享單車走出國門,駛向世界。摩拜單車陸續出現在倫敦、悉尼、新加坡和曼谷的地標景點。同時,發家于校園的ofo把小黃車投放到了大洋彼岸的哈佛大學,照片里的北大畢業生戴威穿著牛仔褲,背著自己親切的黑色雙肩包,像個學生一樣笑得無憂無慮。

ofo和戴威來到哈佛大學[10]
80年前,正是在這些西方城市,潘德明和他的自行車緩緩而來,中國青年的艱苦壯游,令人西方贊嘆。80年后,也是這些城市,走下天津生產線的共享單車跨越重洋,一夜之間出現在城市街頭。這號稱全球最先進的經濟模式,令西方人不可思議。
為了宣傳ofo進軍哈佛校園,ofo小黃車微信公眾號發表文章《ofo小黃車在哈佛大學到底干了些什么?》,文中提及戴威在論壇上的發言。戴威說,因為共享單車,北京機動車使用減少了10%,未來還會繼續下降。戴威繼續說,他來哈佛和徐小平一個航班,徐小平告訴他北京現在都不堵車了。
這場繁榮的不真實感瞬間到達頂峰。
就當共享單車和高鐵、移動支付、網購,被列為中國新四大發明,被捧上神壇之際。自行車道的風向突然變化,由順風翱翔,變成了橫風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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