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蘇箐:做產品的人,第二天一醒過來又開始焦慮了

作者 | 章漣漪
編輯 | 邱鍇俊
加入地平線三年多,首席架構師蘇箐首次參加媒體群訪。沒有“黃金子彈”,沒有一勞永逸的答案,他說:“做產品的人,第二天一醒過來又開始焦慮了。”
在剛剛結束的地平線年度產品技術發布會上,這家成立近十一年的公司一口氣發布了三大產品,喊出了“致敬梵高、致敬用戶”的口號,甚至把發布會開成了演唱會。
而在發布會次日,4月23日的媒體群訪現場,三位重量級嘉賓齊聚——大家熟悉的創始人兼CEO余凱,首次公開亮相的總裁朱威,以及加入地平線三年多以來第一次參加媒體采訪活動的蘇箐,足以見重視。
這場群訪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干貨滿滿。作為曾經華為智能駕駛產品的負責人,蘇箐在業內以技術見解深刻、表達直接而著稱。這一次,他罕見地直面媒體,從芯片集成規律、艙駕一體的必然性,到大模型與自動駕駛的關系、研發管理的“噩夢”,給出了大量不“端水”的回答。
在蘇箐的表述中,做前沿科技產品的人,永遠處于“發版爽一天、醒來又焦慮”的循環里。真正決定生死的,不是那些讓人“哇塞”的概念,而是日復一日填坑的苦活、是發版的確定性、是對物理規律的敬畏。
以下是蘇箐在本次群訪中的對話實錄(略有刪減)。
Q:PC和手機的系統演變,對汽車行業的終局有什么啟示?
蘇箐:車其實跟手機市場非常非常像,它是一個消費類市場,平均單價是手機的10倍,但是它的量可能也是手機的1/10,整個市場基本上是equalized。
如果我們看一下手機市場今天的競爭結局,80%的市場是安卓生態,底座就是安卓,無論你怎么魔改它就是一個安卓。我們看到就兩家芯片供應商,一家是高通,一家是MTK,結束。然后再加上10%到20%份額的Apple,它拿的是極高的利潤,然后是自研。
這件事情就很有趣,首先你會發現,安卓手機真正活下來的玩家,玩得好的其實也不多了,可能一只手就數過來了。因為我做了很多年手機,如果大家經歷過這個市場就知道,五年前、十年前可不是那樣的,那個時候你去華強北轉一圈,做手機的公司在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全都是,那是幾百家、幾千家的水平,到現在只有幾家了,整機和供應商都是這個格局。
這里面有另外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大家會發現底層技術的vendor收斂得比整機還要快,原因是什么?坦白地說,因為你在前端的時候研發投入比后端要更大。但每一份銷售賺取利潤的絕對總額沒有整機那么高,就導致必須用更大的量分攤成本,而且停不下來。
就像手機,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高通和MTK的歷史,這兩家是交替領先過,而且交替領先的反轉周期可能就是半年到一年,誰只要投入停下來,或者是做錯產品,你就會掉到第二名,然后明年一定要趕回第一名,大家都是在這個過程中被淘汰掉的。最后剩下很穩定的格局,可能就是2+1的格局,兩份公開市場的,一份是自研的,就是這么一個格局。
如果再看PC的話,其實PC是完全一模一樣的故事,只有英特爾+AMD,沒有其他家了。但是大家如果讀過歷史的話,當年做X86處理器的可不止這兩家,還是很多的,甚至于像Ti這么強的公司早就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
今天大家說有沒有護城河或者whatever,其實你可以往一兩年以前想一下,當年是什么局面,今天是什么局面?我覺得答案是非常清晰的。
Q:DDR價格暴漲,艙駕一體到底能解決什么實質問題?
蘇箐:其實我在猜大家背后的問題是為什么要做星空這樣一顆艙駕一體的芯片,有兩個問題驅動。
第一,從用戶價值來講,昨天發布會上看到很多全新的應用,但那確確實實是一個開始。我一直的觀點是你做計算機行業,就是做芯片這種比較長期的投資,因為芯片一代其實至少是三年,你看到這些東西都是三年以前開始做的東西,它是長周期的東西,你不能等著它的價值在市場上已經完全明確的時候再去做。而是要反過來想應該怎么做這件事情?應該遵循一些物理規則和物理規律。芯片是高度依賴物理規律的行業,每次都是能卡著物理規律能做的邊界,就是當時的人類技術的物理邊界去做這件事情。
我們如果看一下計算機工業過去的歷史,第一個人類的計算機能用的是ENIAC,我記得有8000多個真空管,那個玩意運行幾小時就會壞一次。后來到今天的單芯片復雜度提升了這么多倍,你的電腦是基本上不會壞的。所以計算機工業的本質是什么?就是集成、集成、再集成。 你不要問需不需要,要問的一個問題就是集成度夠不夠高,元件數有沒有變少,這就是芯片行業的物理規律。
下一個問題就是在你拿到的工藝情況下和你的投資水平下、技術能力下,能不能把它做出來?只要答案是能,就要貼著那個物理邊界做。18個月以后你把這件事情再干一遍,再干一遍,再干一遍,這是你應該干的。你不要等著別人做出來之后再去問為什么。這就是從物理規律上你必須要做的事情。
回到用戶價值看這件事情,首先計算機系統是什么東西?計算機系統本質上是對信息的處理,無論是用規則系統,還是神經網絡,還是Whatever,它是一個對信息的壓縮和處理的過程,這就是計算的本質。這里面很關鍵的問題是什么?首先要能夠獲得信息的范圍夠大,第二是能access信息的頻率夠高,才能把計算做得更深,更復雜。簡單來說你只能看到今天看到的信息,你能做的決策范圍是這么大。如果你能看到過去十年的信息,你能做的決策范圍就會更大。如果你能看到未來十年的信息,你能做的決策范圍幾乎是無限的,你能通知世界,這就是對信息本質的訴求。
回到芯片和計算系統應該怎么做?就是應該把所有相關的系統信息壓平在一個內存平面、緩存平面里面,同時以所有的全帶寬去access所有的信息。這個時候你能得到的整個系統的能力不是1+1大于2,它是一個指數和平方的關系,這就是集成系統永遠能夠超過分布式和多節點系統的根源。
我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英偉達為什么在GPU上很領先?不僅僅是CUDA。英偉達當年做過一個很關鍵的收購,我記得是Mellanox,那是一個極其關鍵的收購。英偉達的芯片個體太大了,已經超過了光刻機所有的物理sights,那么它需要解決的就是把計算放到多個芯片上,這是它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這是物理邊界。第二個要解決的問題就是必須要解決互聯,所以全世界在解決芯片之間帶寬互聯的latency和帶寬上面做得獨一份好的,好十倍的就是英偉達,這是英偉達能夠成功極其關鍵的原因,甚至比CUDA更關鍵。
今天用起來還比較好,沒有碰到必須放到多個芯片上去的問題,還有機會把它放到一個芯片上,那我們為什么不做這件事情?我們當然要做,而且要第一個做。
DDR的問題很清楚了。本質上把芯片合在一起帶來一個附帶的效果,就是你能省整個器件的BOM。不光是省DDR,包括電源、阻容器件全部都能省。因為一個芯片用的就是一份東西,兩個芯片就是兩份東西。
而且如果把計算系統硬的分割成兩份的時候,我們都知道計算機的資源使用是不能超過70%的,超過70%很容易引起雪崩效應,所以一定要預留這么多資源。那么你把它割得越碎,預留資源浪費得越多,這就是為什么如果你把它割成兩個系統的時候,它用的DDR天然就一定會比一個大。我們都還沒有談到更高級的,像資源的動態調度的問題,僅僅是靜態劃分,你把系統割得越碎的時候,要的內存就越多,所以一定要合在一起,內存最多就是原來兩個系統的,我們不談1/2,2/3肯定是能做到的,這是很客觀的計算機的物理現實。
Q:大模型公司如果轉軌自動駕駛,自動駕駛公司是不是“命定之死”?
蘇箐:我覺得特別有意思,包括前面的那些問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意識到,所有人都在追求一顆“黃金子彈”,都已經不是“銀子彈”了,所有人都在想這件事情。我們發布的星空真的是“黃金子彈”嗎?大模型就是“黃金子彈”嗎?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不是,大家在看到那些很炫酷,很好玩的人格記憶這些東西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本身的UI是非常漂亮的,在國內絕對是頂級的。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對于一個普通用戶來說,你可以跟他講很多大詞,講很多新的技術,但是實際上在用這個產品的時候,要求的是這個產品的方方面面不能有任何的坑和缺陷。剛才老余說,我們一直干臟活和苦活,臟活我是不愿意干的,但是苦活我是愿意干的。為什么?如果你今天只是發paper的,只需要去解決一個人類知識邊界之外的問題,可靠不可靠,可不可用不重要,后面有人幫你填這個坑。今天如果你是做產品的,服務用戶的,你想把這個東西賣1000萬套,1億套的時候,要放棄這個思維,你要回到用戶需要什么,哪里有坑把它一個一個填掉,后面用到的每一個技術點,如果更好的技術可以更高效,可以節省你的效率(那就去用),但是僅此而已,只是一個效率項,不是決定項。
我們開個玩笑說,蘋果手機會不會被某個技術淘汰掉?一定會。哪一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還是一百年?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今天應該把蘋果公司消滅掉呢?顯然不是這樣的。如果再往前看,英特爾現在可能不是“當紅炸子雞”了,當年是不是呢?英特爾是對整個計算機工業甚至對世界改變最大的公司之一,大家不會懷疑這個結論。我們當年應該把英特爾消滅掉嗎?絕對不是。如果你以世界末日的觀點回頭看,你今天做的所有技術和努力的活動都是無意義的,完全無意義的,但是該不該做這件事情呢?人類文明的發展就是這么來的,生物進化就是這么來的。技術的發展是step by step的,而且是一個綜合體,如果你直接奔著100年以后的技術去干,你死得是最快的,連出生的機會都不一會有。一定是用未來兩到三年效率最大化的技術,成熟度最大化的技術,結合已經完成的99%的基座,老老實實不要講概念,把它做成產品推向市場,18個月以后再來一次,18個月以后再來一次,這種人才能改變世界。你能看到當年的喬布斯、今天的埃隆·馬斯克,這兩個哥們都很能說故事,他們說故事的時候真的是按照他們講得很sexy的東西直接干的嗎?根本不是的,這倆哥們是最能干苦活,能把整個系統做完善的。老馬的火箭用了30幾個發動機,這是終極技術嗎?肯定不是,甚至化學火箭都不是終極技術,今天應該直接干個超大發動機,干個核能火箭,將來也許人類能實現這一天,但是你如果今天干這件事,連出生的機會都不會有,這就是工程,這就是技術,這就是產品。
所以你說是不是大模型公司統治一切,我坦白講不知道,你要讓我自己發表個人觀點,我覺得肯定不是,因為大模型公司首先想講的問題是什么?是你自己跟別的大模型公司有沒有同質化?其實同質化是非常嚴重的。第二你在落地每一個應用場景的時候——我記得以前講過互聯網+,還是+互聯網的概念,翻來覆去一個左,一個右,本質問題是什么?是你只是一個賦能項,在賦能項要真的落到每一個產品領域的時候——還有90%的工作要做,這項工作要老老實實做,不要講故事。
Q:如果重新設計汽車,怎么才能更好地發揮AI能力?
蘇箐:這個問題挺好玩的,我想到兩個東西,第一個是大家一直在罵特斯拉的車說特別簡陋,毛坯房。第二個是昨天開發布會的時候,旁邊有一個車企的老總跟我聊一件事,很好玩的事情,我開始沒有想到。他說去年選(地平線)的時候,當時覺得很爽,后來覺得算力選小了,應該選大一點。第三個例子,我應該是中國第一批Model X的車主,后來那輛車我已經賣掉了。不是不好開,是三年以后那個車的車機太慢了,操作一下等半天。
你會發現什么?車的其他部分是器械部件的時候,它的體驗從第一天,你開十年以內基本上體驗是定型的,而且這個玩意的發展是機械行業的發展,以十年維度看,它的發展速度變化不快,十年以后的車和今天的車開起來差別體驗不會太大。但是計算機完全不一樣,你自己試十年前的手機試試,根本受不了,它的軟件是在不斷被更新的。這意思是什么?你今天拿到的車上的計算機只是剛開始,你需要為它保留至少三到五年未來系統復雜度升級和體驗變化的空間,這些東西你今天一定是不知道的,但是同時也是一定會發生的。
換車還是很麻煩的,大家肯定不會愿意每年換一輛車,這就完蛋了,也是對資源的巨大浪費。為什么埃隆·馬斯克把這件事情定義成這樣?把車的內飾做豪華是不難的,有成熟供應鏈。但是有兩個維度你要想清楚,第一——你要想象這輛車科技普惠也好,或者是銷量也好——我們從雅和俗兩方面講,這個車的價錢都應該是一個中產階級買得起的車,而且應該是輕松買得起的車,所以總成本是確定的。
第二,機械素質和內飾素質,坦白說無論我買個啥車,最多一個星期以后我對它的內飾和外觀就無感了,因為很快就適應了。但是每個月我會很關心它的OTA能給我帶來什么新的體驗,自動駕駛是不是開得更爽,座艙是不是更漂亮,操作是不是能持續流暢?我一直在關注這件事情。老馬當年做了什么事?拼命用技術壓縮機械和傳統動力部分的成本,拼命壓縮,這個錢放到哪里去了?放到計算機上面去了,老馬以前放在自己的Hardware——現在叫AI芯片上了,那搞得一個豪華,遠遠超出國內車企現在的豪華接受程度了,它是把錢花在這些地方上去了。
所以還是回到昨天車企老總跟我談的這個話題,我覺得真的很有意思,傳統車企也好,還是OEM也好意識到這個問題了,你在選擇BOM分布的時候,它的考量因素是不太一樣的,你對計算系統的考量一定不是今天夠不夠,是未來至少明年或者是后年夠不夠,假設一個車用五年,你一定要考慮第三年的時候夠不夠?第三年如果恰恰好,第五年還是能用的。所以你的成本分布不可避免是(要把)同樣的BOM向計算機部分轉移,誰先認識到這個規律,誰把這件事情做得最徹底——不是簡單硬干,是通過技術手段干——那誰就能在每一年的競爭里面取得優勢,這已經在市場上面有很明確的案例了。
Q:似乎沒有那么焦慮了?大產品系列閉環之后,下一個挑戰是什么?現在最頭疼什么?
蘇箐:你這個問題挺有意思的,我剛才在想我這么多年是一個什么樣的狀態?我發現做科技產品這一行,尤其是做比較前沿科技產品這一行的狀態,我想了一下,就是每次一個版本發出來都會覺得特別爽,任務完成了,第二天一覺醒過來又開始焦慮了。真的是這樣的,為什么?剛才大家一直在試圖找到一顆“黃金子彈”,只要做了這顆“黃金子彈”就天下一統,世界太平,競爭對手全部完蛋。
但是其實沒有這樣的“黃金子彈”,你要做的事情為什么難?(因為)它一直是在取一個trade off,你得預測,不是猜測,是一種專業的預測,在可達的將來,在市場能接受的情況下,在您的資金鏈能接受的情況下,在競爭格局能接受的情況下,你應該往前探多少?同時你也要在保證往前探的步數足夠大的時候,不要把風格拉大、拉爆,這就是做研發產品最難的一個東西。而這個周期在計算機行業是非常不幸的,可能是兩三個月一個cycle,不斷做判斷,這種東西是不能錯的,連續錯兩次就會出局。
大家現在都覺得數據驅動端到端特別好,我歡迎大家都去嘗試一下,你就知道研發的噩夢真的開始了,半夜都會把你嚇醒的噩夢,因為這本身是一個統計學的東西,結果是從大趨勢上來講,一定是快速上升的,系統性的,這一點不用懷疑,統一學證明了這一點,這就像摸獎一樣,但是(到了)每一個具體版本的時候,一定是有隨機波動不確定性的。如果這個隨機波動不確定性出現在關鍵的發布節點上麻煩就大了,這個就是數據驅動要做的事情,同時每一天,無論你干不干,每天的計算資源的錢都在往前走,就像時間一樣停不下來,歡迎大家都去嘗試一下這件事情,半年以后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很happy,還是大家都很焦慮?
Q:研發試錯成本在縮小嗎?
蘇箐:我不能說試錯成本在縮小,我只能說我們進入了一個什么樣的軌道,過去大家看得見的是產品性能的提升,比如說這次的HSD V1.6,是大家看得見的提升,看不見的是我們一直在花很大精力提升發版的確定性,我現在在公司內部的簽字就是“發版確定性大于一切” ,你們可以查一下。這件事情比每一個版本進步多少更重要。
我覺得我們跨過了一個大家很嗨的階段,已經進入到了第二個階段,我們要在新的方法范式下面,除了拿到統計學的紅利,還要拿到每一個版本的紅利,我們在過去半年做了大量的工作,現在是有成效的,我可以明確告訴大家。
所以,你說我的心情好了一點的原因,就是我現在終于不用擔心明天早上睡醒以后會給我一個大的“驚喜”了,我現在基本上不用太擔心了。所以這個時代看到的概念這么多,我覺得每個時代的技術都在變化,當年工業革命、機械革命的時候也在變化,蒸汽機的時候也是高科技,但是里面有一些不變的規律可能是大家看不到的,這個才是你更該花時間累計和建設的。而這些東西保證了誰能活下去,不是大家看到的那些今天讓你爽一下,明天讓你喊個哇塞的東西,絕對不是。
-END-
原文標題 : 對話蘇箐:做產品的人,第二天一醒過來又開始焦慮了
請輸入評論內容...
請輸入評論/評論長度6~500個字
圖片新聞
最新活動更多
-
5月13日立即預約>>> 【線下會議】恩智浦創新技術峰會·深圳
-
精彩回顧立即查看>> 【在線直播】可視化神器!VisionSym 賦能汽車光學原型開發
-
精彩回顧立即查看>> 12月16-17日 AMD 嵌入式峰會
-
精彩回顧立即查看>> 恩智浦創新技術峰會
-
精彩回顧立即查看>> 【工程師系列】汽車電子技術在線大會
-
精彩回顧立即查看>> Works With 開發者大會深圳站
推薦專題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