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足的騰訊與饑餓的百度:BT的AI遠慮近憂


AI時代的降臨,殘酷地懲罰了那些只有技術而沒有場景的先驅,又嚴厲地考驗著那些擁有場景卻深陷舊有利益的霸主。
內容/謹歡
編輯/詠鵝
校對/莽夫
BAT這個說法,像一個被反復擦拭的舊瓷碗,還擺在桌面上,里面裝的早已不是同一鍋飯。
人們仍習慣將百度與騰訊相提并論,但若把兩家最新的財報擺在一起,這種并置更像一種時空錯位。
2026年第一季度,騰訊交出了單季營收1965億元、凈利潤756億元的答卷;百度同期的總營收是321億元,凈利潤34.45億元。
然而,日盈超過8億元的騰訊,市值卻在同期詭異地滑向了近一年來的最低點。百度的財報則呈現出另一種張力,AI相關業務收入占比首次過半,達到52%。
初看像是一次脫胎換骨的結構性勝利,但剝離這層技術敘事,底色卻是傳統搜索廣告的加速失血和整體凈利潤的持續萎縮。
占比過半,不是因為AI業務爆發到了天量,而是舊地基下沉得太快,將新業務的相對高度被動地抬了上來。
在AI這件事上,馬化騰和李彥宏久違地共享著同一種深水區的焦慮。兩位創始人都押注了全部的心智,試圖抓住那個足以掀翻牌桌的奇點。
然而,穿透發布會的演示視頻、模型參數的軍備競賽和一波接一波的媒體聲量,那個能真正顛覆舊世界的時刻,至今仍沒有到來。他們看到的,更多是成本的海嘯和商業化的迷霧。
區別只在于底盤的厚度。
騰訊的游戲、社交廣告和金融科技構筑了一個仍在溢出的利潤蓄水池。AI對它而言,是一場昂貴的遠航,即便船艙漏水,也能一邊進水一邊從容補漏,有足夠的浮力等待風暴過去。
而百度,賴以立命的搜索廣告,正被AI原生搜索和新流量入口不可逆地蠶食,這是它最后的本錢。當這塊老本真的變成歷史名詞,它手里握著的名為AI的浮木,擠不上新大陸,就可能直接沉沒。
Part.1
共赴星途
馬化騰的漏水船與李彥宏的突圍戰
近兩日,騰訊和百度先后發布了2026年第一季度財報。兩家公司的創始人都在談論AI,但咀嚼出來的味道,卻充滿了命運的參差。
李彥宏在財報中強調的是里程碑,AI已成為核心驅動力。AI云收入同比增長79%,GPU云收入同比增長184%。
他想讓外界相信,在這場波瀾壯闊的AI浪潮中,百度仍然穩坐主桌。
但這只是硬幣的一面。
硬幣的另一面,是作為中國大廠中最早喊出All in AI、最早發布大模型文心一言的探路者,百度的先發優勢并沒有轉化為市場勝勢,甚至在C端的肉搏戰中,已經掉出了第一梯隊。

在剛剛過去的2026年春節百億AI紅包戰中,百度也曾砸下5億元參與,但和對手們動輒數十億的投入相比,這筆錢幾乎聽不見回響。
字節的豆包借春晚互動,DAU一度沖上2億;騰訊的元寶長在微信的社交鏈上,抽紅包MAU破1.1億;阿里的千問借著請客免單活動,拉新超1億。
而文心App甚至走出了一條高開低走的曲線,月活從一季度逼近千萬,滑落到四季度幾近腰斬的517萬。
與李彥宏急于用“快”來證明自己的焦慮不同,橫亙在馬化騰面前的,是“慢”帶來的困境。
前幾日的股東大會上,馬化騰自嘲道:“原來一年前我們以為上了船,后來發現那個船漏水了,現在感覺站上去了,還坐不下去,還是希望船速能快一點。”
為什么船會漏水?劉熾平一言直擊要害:“AI與互聯網最大的不同,在于‘智能’本身存在真實成本。”
互聯網巨頭們習慣了過去邊際成本趨近于零的無限DAU擴張神話,開發一個App,服務一萬人和一億人,服務器成本的增加微乎其微。但在AI時代,每一次大模型的推理、每一次長文本的生成、每一次智能體的任務執行,都在瘋狂燃燒GPU的算力和Token。
這就導致了一個商業悖論,C端用戶的付費意愿極低,而哪怕勉強收上一點包月費,也未必能覆蓋背后高昂的算力推理成本。傳統的"流量-廣告/增值"高毛利變現模型,被無情擊穿。
大廠們砸下重金換來的流量,由于無法形成商業閉環,資金順著算力的窟窿嘩嘩流失。
但面對同樣的“漏水”,騰訊和百度展現出了不同的命運抗體。
騰訊單季產出數百億的自由現金流,是馬化騰敢于抱怨“船速太慢”的底氣。
對騰訊而言,漏水只會讓財報的利潤率不那么完美,但絕不會導致沉船。它有足夠的資本去忍受百億級的試錯,在“站上去但坐不下去”的尷尬姿態里,慢慢等待AI底層技術與成本曲線的交叉點。
而這,恰恰是百度最絕望的地方。
兩位創始人的焦慮,表面上是同一個問題,他們都看到了終局,也都砸下了重金,重構了從底層算力到頂層應用的基礎設施——騰訊的混元Hy3與百度的昆侖芯+文心5.1,但AI起碼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帶來預期中的突破。
再往深處看,盡管都在等風來,這兩艘船的命運卻截然不同,一艘是在富足的煩惱中尋找方向,另一艘則是在饑餓中掙扎求生。
AI對騰訊而言是錦上添花,對百度而言卻是救命稻草。
Part.2
騰訊的富貴病
太賺錢的舊業務,讓AI失去了革命性
騰訊面臨的問題從來不是缺錢,而是一種更奢侈的痛苦,浪費錢的自由。
一季度,騰訊營銷服務收入同比增長20%至382億元,本土市場游戲收入同比增長6%至454億元,企業服務收入同比增長20%,自由現金流567億元。
這是一個造血能力近乎滿格的盈利機器,增值服務與游戲依然在源源不斷地吐出現金。
那么,馬化騰口中那艘“漏水的船”,騰訊的AI,到底在干什么?
正如財報所展現的,騰訊的AI敘事已經進入業務兌現期,但它的兌現方式是用AI生成3D資產和動畫,延長《王者榮耀》等長青游戲的生命周期;用AI優化廣告推薦模型,讓微信朋友圈和視頻號的廣告轉化率更高;用AI賦能云服務,把Agent開發平臺賣給企業客戶。
本質上是用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技術,去加固上個時代的圍墻。
資本市場對騰訊的冷淡,并非因為它做得不夠好,而是它做得太正確了。
騰訊Q1非國際財務報告準則經營盈利為756億元。若剔除新AI產品,即Hy、元寶、CodeBuddy、WorkBuddy及QClaw等產品,其非國際財務報告準則經營盈利為844億元。即一季度這些新產品合計拖累公司利潤約88億元。
對于騰訊而言,這88億不是終于有了夢想所產生的溢價,而是一份昂貴的保險,購買的是一種不被時代拋棄的確定性,而非一張通往未知新世界的單程票。
這便是騰訊富貴病的底層邏輯,它的場景密度既是鎧甲,也是軟肋。
微信、QQ、騰訊文檔、公眾號、小程序……這些高頻入口本身就是一張巨大的AI分發網絡。將AI塞進這些成熟的Skill中,通過小程序化、插件化來升級現有生態,是邊際效應最高、風險最低的商業選擇。
WorkBuddy之所以能迅速成為國內日活最高的AI辦公智能體,并非因為它比對手更具顛覆性,而是因為它直接長在了微信和騰訊文檔這兩塊肥沃的舊土上。它不需要證明自己,它只需要出現在那里。
騰訊選擇了最穩妥的防守反擊之路,將微信向AI任務操作系統(AIOS)演進。這是一條絕對不會輸的路,它能讓騰訊活得更久、賺得更穩。
但這也意味著,在AI原生時代,騰訊可能永遠無法誕生出那個純粹的、帶有攻擊性的新物種。
于是,馬化騰那句“站上去了但坐不下去”便有了更殘酷的注腳。不是船不夠好,而是這艘船上的每一塊甲板、每一根桅桿,都綁著舊世界的浮力。
它太有錢,太有場景,太害怕掀翻自己,于是所有本該刺向未來的刀刃,最終都被打磨成了防御工事上的一塊磚。
騰訊在富足中保持著清醒的乏味,用一種昂貴的平庸,去消解那場原本可能發生的、革掉自己命的AI革命。
Part.3
百度的絕境戰
護城河塌陷,新故事還沒講好
如果說騰訊是在富麗堂皇的宮殿里修補漏水的屋頂,那么百度則是在即將傾覆的孤島上建造飛船。
百度的情況要嚴峻得多,它不是吃老本,是連老本都快沒了……
2025年全年,百度總營收1291億元,同比下降3%,營收體量直接退回到2022年;歸母凈利潤56億元,同比下降76%,若剔除長期資產減值的影響,2025年歸母凈利潤為194億元,同比下降18.35%。
更糟糕的是,百度的傳統廣告業務正在加速失速,2025年第四季度傳統搜索廣告同比下滑26%,百度手機App月活跌至6.79億,連續兩個季度萎縮。
在小紅書、抖音、微信搜一搜的聯合圍剿下,那個曾經“百度一下,你就知道”的中文互聯網第一入口,已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搜索這門生意本身沒有死,只是百度不再擁有對它的獨家代理權。
舊城正在失守,而新長出來的AI業務,卻是一門異常艱難的苦生意。
李彥宏試圖告訴外界一個漂亮的故事,一季度AI業務收入占比首次過半,達到52%,AI云收入同比增長79%,標志著百度已成功轉型為AI基礎設施和AI應用平臺。
但剝開這層里程碑的外衣,內里袒露的是危險的財務置換,百度正在用一個低毛利的未來,替換一個高毛利的過去。
百度AI應用收入(百度文庫、百度網盤、數字員工、DuMate、秒噠等)僅25億元,環比下降10%;AI原生營銷服務收入(Agent和數字人驅動廣告營銷)23億元,環比下降15%。
最致命的不是體量大小,而是這兩個最接近C端的AI板塊同時環比下降,徹底暴露了百度在高頻用戶入口上的式微。
更深的裂縫藏在利潤端。根據摩根大通、交銀國際、東方財富證券等頭部機構測算,百度2025年傳統廣告業務毛利率約65%–67%,AI業務整體毛利率僅35%–40%。
當高毛利的基本盤加速萎縮,低毛利的AI新業務比例不斷攀升,即便收入結構看似在升級,利潤表卻在走低。
這便引出了一個生存拷問,騰訊可以忍受百億的AI投入試錯,而百度是否扛得住呢?
昆侖芯P800的萬卡集群驗證、文心大模型的迭代、蘿卜快跑的全球擴張……每一項都是一臺永不饜足的碎鈔機。
沒有了源源不斷的高毛利廣告輸血,李彥宏拿什么來打贏接下來的百模大戰、千模大戰?
更殘酷的對比在于生態位。當騰訊可以用場景密度反向哺育AI時,百度尷尬地發現,自己手里沒有幾張打得出去的牌。
沒有原生的、高頻的C端交易、社交或娛樂場景作為底座,文心大模型再強,也找不到一張足夠寬闊的網,把自己撒出去。
于是,百度只能把更多的籌碼推向B端和Robotaxi。蘿卜快跑在亞洲、中東與歐洲的持續落地、入選《Fast Company》全球最具創新力公司第二名……這些確實令人肅然起敬。
但改變不了Robotaxi賽道是一個漫長的、需要大量資金持續填補的重資產游戲的事實。
而百度最缺的,恰恰是時間,和足夠厚的安全墊。
Part.4
時代的判詞
手握場景者遲疑,手握技術者泣血
回顧中國互聯網狂飆突進的過往,BAT的解體不僅是市值的更迭,更是一整個商業時代的默然謝幕。
AI時代的降臨,殘酷地懲罰了那些只有技術而沒有場景的先驅,又嚴厲地考驗著那些擁有場景卻深陷舊有利益的霸主。
這是兩條完全不同的窄路,而百度和騰訊,恰好各站在一端。
百度這十余年的技術長征,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悲劇底色。All in AI的口號,李彥宏喊得比誰都早;文心一言的發布,也搶在了幾乎所有對手前面。
在技術棧上,百度至今仍是國內第一梯隊,但在商業的修羅場里,技術領先從來不是免死金牌。
一個最早看清了時代彼岸的人,卻找不到通往那里的路,這是百度困境中最刺痛的部分。
騰訊的算盤恰恰相反。馬化騰比誰都清楚,大模型不是萬能藥,真正的決勝點在于執行環境與Agent生態。他不急于用AI去顛覆什么,只是張開微信這張遮天蔽日的網,把AI一點一點嵌進支付、社交和辦公的毛細血管里,哪怕吃老本也吃得如此穩當。
只是,這種穩當,在這個急需破壞性創新的AI時代,顯得有些乏味。因此,資本市場吝嗇于給出更高的估值。
以往,百度和騰訊在移動互聯網的船票爭奪戰中交鋒;眼前,在駛向AGI的風暴中,騰訊坐在頭等艙里抱怨航速太慢,而百度,正在底艙拼命地向外舀水,祈禱能撐到下一個黎明。
這是商業史上最真實的折疊,也是中國AI長卷中最深刻的隱喻。
END
原文標題 : 富足的騰訊與饑餓的百度:BT的AI遠慮近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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