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昆侖芯出牌了

出品 | 智械島
作者 | 沈懷錚(上海)
2011年夏天,百度大廈一間不起眼的會議室里,十幾個工程師擠在長桌兩側,桌上攤著幾塊FPGA開發板。
項目負責人開門見山:搜索業務的算力賬單越來越離譜,英偉達的芯片一片要價上萬美金,咱們試試自己能不能把這筆錢省下來。
在場的工程師沒人把這個任務當回事,在中國互聯網行業,芯片是默認做不了的東西,一家搜索引擎公司決定自己動手,聽上去像極了外行闖進禁區。
更何況,百度內部也遠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搜索廣告的現金流依然充沛,當時賬上躺著上百億人民幣,買英偉達的芯片雖然貴,但又不是買不起。
一位后來離開百度的芯片工程師在社交媒體上回憶:"我們自己也覺得這事不靠譜,公司沒有芯片設計的人才積累,沒有流片經驗,甚至連EDA工具怎么用都得從頭學。"
但李彥宏不這么看。多年后他在一場公開論壇上說起這段往事,語氣平淡:"當初我們做搜索的時候,買別人的芯片太貴了,每片要1萬美元。而我們自己做,2萬人民幣就做下來了,所以就逼著自己做。"
于是,這個為了省錢而啟動的內部項目就這么磕磕絆絆地存活了下來,在隨時可能被砍掉的陰影中,硬撐了整整十年。
十四年后,2026年6月29日,昆侖芯被曝計劃赴港上市,目標估值500億美元。要知道它的母公司百度市值大約才355億美元。
一家子公司比母公司貴了約四成,放在中概股和港股市場都極為罕見。
當年那些覺得不靠譜的工程師們大概不會想到,他們手中那個隨時可能被砍掉的項目,最終長成了百度手里最值錢的一塊資產。
一、省錢工具與估值擔當
昆侖芯的故事,本質上是一部關于活下來的編年史。
芯片行業有一條殘酷的鐵律:從立項到流片到量產,至少需要三到五年,中間任何一次失敗都可能導致整個項目被叫停。
百度內部對這個芯片項目的態度長期曖昧,支持者有是有,但質疑的聲音從未停歇。頭幾年團隊最怕的就是每年底的預算評審,只要上面說一句"先放一放",所有人幾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為了活下來,團隊選擇了一條風險最低的路徑,從FPGA加速器入手。FPGA不需要一次性流片,研發成本低、設計周期短,適合在沒有芯片設計經驗的情況下摸索。
百度搜索、推薦、廣告系統里那些高耗能的AI計算任務,成了FPGA最好的練兵場。到2017年,百度數據中心里FPGA部署超過1.2萬片,國內互聯網公司中獨此一家。
但FPGA終究是權宜之計。2018年,百度正式立項昆侖芯片,采用自研XPU架構。
立項那天,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么,芯片設計不是寫代碼,錯了可以回滾。一次流片失敗,幾千萬人民幣打水漂,重新排隊等產線又是半年。
業內流傳的一個段子是:做芯片的工程師,心理承受能力至少是普通程序員的三倍,因為你的錯誤不會在編譯時報錯,而是在幾個月后從晶圓廠寄回來的那堆廢硅片上才能看到。
昆侖芯真正意義上的突破發生在2025年。那年P800芯片完成了萬卡集群驗證,緊接著點亮了國內首個3.2萬卡全自研AI集群。
據百度官方在Create 2026大會上披露,文心大模型5.1版本在這個純國產集群上完成了訓練,集群有效訓練率達到97%。對國產芯片來說,這個數字意味著它不再只是實驗室里的擺設,真正扛住了千億參數大模型的生產級負載,而不是跑幾個測試用例就斷電關機。
此前,國內能搞定萬卡集群的廠商寥寥無幾,昆侖芯是除華為之外第一個拿出三萬卡集群驗證成果的。
但跨過技術門檻只解決了一半問題,芯片這東西,做出來和賣出去之間隔著一道天塹。昆侖芯分拆初期,九成以上收入來自百度內部采購,本質上還是百度的技術支撐部門,客戶名單上只有百度一個名字。
外部客戶明顯對百度系的芯片心存戒備:你們會不會優先保障自己集團的算力需求?我們的業務數據跑在你們芯片上,信息安全怎么保證?這種信任缺口,只能靠真金白銀的訂單來填。
直到2025年8月,昆侖芯中標中國移動十億級集采項目,在中國移動2025到2026年AI推理服務器集采中,基于昆侖芯的方案在三個標包分別拿下七成、七成和百分之百的份額。然后,招商銀行、南方電網、吉利汽車相繼出現在客戶名單上。
昆侖芯外部業務收入占比已超過向百度內部供貨,從百度自用到行業選擇,這一步走了整整四年。
然而,高達500億美元的估值依然引發了巨大爭議。
作個橫向對比:寒武紀2025年全年營收約65億元,2026年6月市值突破1萬億元;海光信息2024年營收約90億元,市值約3000億元。
按投行預測,昆侖芯2026年全年營收有望達到65億至80億元區間,500億美元估值對應的市銷率超過50倍,明顯高于國內同行平均水平。
支撐高估值的邏輯不外乎三重敘事:AI芯片是國產替代最核心的硬科技賽道;百度生態為業績提供穩定底盤;外部商業化正在加速放量。
但按全市場口徑計算,昆侖芯的整體市占率僅約3%,規模基數仍然偏小,高增長的可持續性需要驗證,一旦技術迭代不及預期,或者頭部互聯網企業拓展進度受阻,估值支撐邏輯就會松動。
更值得玩味的是昆侖芯IPO的特殊安排:部分參與認購的機構被要求購買價值相當于認購金額三到七倍的芯片。
這個"想當股東先當客戶"的設計,在中國科技企業IPO中無疑是罕見的,芯片行業的客戶驗證周期長、遷移成本高,通過IPO把潛在投資者轉化為實際買家,是一種"以融促銷"的設計,用股權的稀缺性換取訂單的確定性。
昆侖芯不缺愿意掏錢的投資人,缺的是愿意大規模采購的真實客戶。但這種模式能否持續,取決于一個根本問題:客戶采購是基于產品競爭力,還是基于投資綁定?如果是后者,一旦投資收益兌現,后續復購意愿就會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二、百度為AI轉型付出的代價
昆侖芯IPO的消息傳出當天,百度港股漲了約6%。市場用真金白銀投了贊成票,但拉升股價容易,填平基本面的坑難。
百度傳統搜索廣告業務正在經歷一場沒有盡頭的失速。
2025年全年營收1291億元,同比下滑3%,連續第三年原地踏步甚至下滑。2025年第三季度在線營銷收入約153億元,同比下降近兩成,已是該板塊連續第六個季度下行。
危機來自用戶的流失。找旅游攻略去小紅書,刷短視頻去抖音,搜即時答案去微信,搜索引擎不再是百度作為互聯網入口的唯一專屬。
過去二十年百度賴以生存的"流量分發—點擊廣告"商業模式,正在被AI直接給出答案的用戶體驗所瓦解,競價排名的廣告庫存也會隨之大幅壓縮。
百度并非沒有看到危機。
自2023年起,公司全面轉向AI,從組織架構到產品線全線重構;2025年11月,百度新設基礎模型研發部與應用模型研發部,兩個部門直接向李彥宏匯報,原CTO王海峰不再直接管轄大模型核心研發;2026年初,百度將文庫和網盤重組為個人超級智能事業群組,將AI能力拆解并嵌入各個業務基底,而非僅靠一個統一入口去對抗豆包和元寶。
這些調整正在起效,據百度2026年第一季度財報,AI業務收入約136億元,占一般性業務收入的52%,第一次超過傳統廣告。
其中智能云基礎設施收入約88億元,同比增長79%,GPU云收入同比增長184%。李彥宏在財報會上說:"AI應用真正潛力仍有待充分釋放。"
但新舊動能切換的代價極其真實。一季度百度歸母凈利潤同比下滑明顯——高毛利的傳統廣告在萎縮,高投入的AI在擴張,中間那道利潤缺口只能硬扛。
棘手的是戰略上的兩難:百度提出的"芯云模體"戰略,昆侖芯、智能云、文心大模型、應用層組成全棧閉環。
這套戰略的邏輯通順,但執行層面的問題在于,昆侖芯要成為"中立供應商"才能獲得更多外部客戶,而百度自身又需要昆侖芯來支撐AI算力需求。"既當爹又當客戶"的關系,讓其他互聯網大廠在選擇昆侖芯時總有一層揮之不去的顧慮。
據新黃河報道,騰訊已成為昆侖芯的客戶,但字節跳動方面則公開回應稱沒有合作意向。智械島在采訪相關投資人時得知,因為字節不可能把核心算力交給百度的芯片,除非昆侖芯完全獨立出去,百度放棄控股權。
但百度有可能放棄控股權嗎?百度的AI轉型正在撕開一道口子。
口子能不能變成生路,取決于昆侖芯能否真正走出百度的影子,也取決于傳統業務崩塌的速度能不能被AI業務接住。
三、大廠算力暗戰:誰在結盟,誰在單干
中國互聯網大廠的芯片布局正在經歷一場集體性的出圈:變成獨立的商業武器。只不過每家選擇的路徑截然不同,這背后是各自對算力焦慮的不同解法。
在所有大廠芯片中,阿里平頭哥最沉默,也最讓人意外。2018年,阿里巴巴收購中天微,與達摩院自研芯片團隊整合成立平頭哥。
據說"平頭哥"這個名字是馬云從非洲回來后定下的,他對蜜獾"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脾性印象深刻。成立之后,平頭哥幾乎不對外發聲,外界只知道它做了幾款芯片,但不知道做成了什么樣。
直到2026年1月,真武810E PPU芯片正式上線官網。市場這才發現,這款芯片已經默默出貨數十萬片。
據IDC數據,2025年平頭哥出貨約25.6萬顆AI芯片,在國產廠商中排名第二,營收已突破百億級別。截至2026年2月,真武810E已累計規模化交付47萬片。摩根大通測算平頭哥的潛在估值在250億到620億美元之間。
阿里內部提出了"通云哥"的戰略,通義大模型、阿里云、平頭哥三位一體。這套打法的核心優勢在于,阿里云本身就是國內最大的云服務商之一,平頭哥的芯片不需要像昆侖芯那樣去外部找客戶,因為內部需求足夠大,先用內部場景把產品打磨成熟,再向外輸出。
這種內部磨刀的耐心,是獨立芯片公司很難復制的。但是,平頭哥同樣面臨"阿里系"標簽的困擾。
騰訊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它沒有自建芯片團隊,而是重倉外部標的,燧原科技是這步棋的核心。
燧原2018年由兩位AMD老兵趙立東和張亞林創立,從一開始就選了"非主流"的技術路線,DSA架構,不兼容CUDA生態。
在訓練市場,這套打法幾乎沒有勝算,但騰訊看到了推理市場的價值,大模型已經從訓練走向規模化部署,推理算力需求開始爆發,DSA架構犧牲通用性換來更高能效比,正好卡在需求點上。
據燧原科技招股書披露,騰訊從Pre-A輪就開始投資,一路跟到IPO前夕,持有20.26%的股份,既是第一大股東,也是第一大客戶。
"既出錢又出力"的深度綁定,讓燧原對騰訊的銷售占比從2023年的約33%飆升至2025年的約84%。2026年6月15日,燧原科技通過上交所科創板上市審議,擬募資60億元。
但高度綁定意味著高度依賴,一旦騰訊開始自研芯片,燧原就會面臨極其被動的局面。
字節跳動的芯片策略最讓人捉摸不透。它既不像百度那樣自建團隊然后分拆上市,也不像騰訊那樣重倉外部標的。
據媒體報道,字節的選擇是:核心部件自己干,同時借外部力量保障供應鏈。2026年7月初有消息稱,字節跳動正與高通深度合作,借助后者在臺積電的產能話語權爭取先進制程產能。同時,字節計劃在2027年初完成自研服務器CPU的設計定案,早期版本已于2025年底在內部低調試用。
AI基礎設施的規模已經大到無法承受單一供應商的定價權,字節不自己掌握核心部件就只能任人宰割。
在AI訓練芯片上,字節選擇了扶持寒武紀。靠近寒武紀的業內人士向智械島透露,字節對寒武紀的支持并非簡單的采購,而是派工程師駐場,一起改算子、調參、適配業務場景,讓寒武紀的芯片在字節的推薦系統里跑出了具有競爭力的性價比。
字節自研CPU加外采AI芯片的組合,既保住了核心環節的自主權,又分散了供應鏈風險。
四、結語
國產AI芯片的市場格局已經初步成型。
據IDC數據,2025年國產廠商合計出貨約165萬張,市場份額首次突破四成。華為昇騰約81.2萬張斷層領先,阿里平頭哥約25.6萬張排第二,百度昆侖芯和寒武紀各約11.6萬張并列第三。
更深遠的變化正在發生,騰訊開始采購百度的昆侖芯,字節或用高通產能自研CPU,阿里想把平頭哥推向獨立上市,中國互聯網第一次形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算力分工。
過去二十年大廠在基礎設施層面老死不相往來,但AI時代的基礎設施太貴了,什么都想自己造,結果就是什么都造不好。
資本的熱潮終將退去,高估值的泡沫終將破裂,最后活下來的,一定是那些在真實業務場景中把產品跑穩、跑出成本優勢、讓客戶離不開的公司。
再回首時發現,寒武紀市值突破萬億元用了十年,昆侖芯達到500億美元估值用了十五年,平頭哥累計交付47萬顆用了八年,燧原科技過會用了八年。
這些數字背后是同一個故事:中國互聯網大廠用十年以上的時間、數千億的研發投入,在芯片這條最難的路上,從零走到了今天。
英偉達的CUDA生態壁壘依然堅固,先進制程的封鎖依然存在,大廠標簽帶來的客戶顧慮依然真實。但格局已然變化,三年前還被認為不可逾越的壁壘,正在被國產芯片一點點瓦解。
國產芯片不再缺芯少魂,開始群雄逐鹿,最艱難的那段路已經走完,走到今天的每一個玩家,身上都帶著不止一道傷疤。
封面來源:《007:大戰皇家賭場》
題圖來源:昆侖芯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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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標題 : 輪到昆侖芯出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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