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勛:流動的吉祥物
出品 | 智械島
作者 | 霍如筠(北京)
首爾弘大商圈,一家名為“哥,是我”的烤肉店外,聚集了上千人。
他們不是來追韓流明星的,在等一個穿黑色皮衣的63歲男人。
店內,一張圓桌,四人落座。在韓國的聚餐文化里,座次和分工等級森嚴,最年長者坐主位,主導酒局;最年輕者坐末位,負責烤肉、倒酒、接服務員遞來的盤子。
這套規矩根植于儒家等級秩序,即使身家數十億美元的財閥掌門人,坐進烤肉店也要按年齡排輩。
當晚,主位坐的是崔泰源,65歲,SK集團會長,他左手邊是李海珍,Naver創始人,右手邊是具光謨,48歲,LG集團會長。
具光謨是桌上最年輕的,于是,這位掌管著韓國第四大財閥的家族第三代,被分配了忙內老幺的活:從天花板吊筒里抽出紙巾鋪在各位面前,給每個人倒水,然后拎起烤夾站在烤盤前,不停翻動五花肉。
最后到場的是黃仁勛。他在門口被人群堵了幾分鐘才擠進來,黑色皮衣上還帶著初夏的悶熱,他的座位是一個客位,坐上餐桌開始學習韓國酒桌規矩。
崔泰源拿勺子敲杯,往啤酒里兌燒酒,這是炸彈酒。店主剛演示完,黃仁勛就搶過勺子自己敲。具光謨烤好的肉遞過來,李海珍教他用蘇子葉包泡菜和五花肉。他照著學,包了一大口塞進嘴里,又夾起辣椒蘸醬吃。
飯局快結束時,黃仁勛低頭在自己坐過的桌面上寫下一行字:JENSEN WAS HERE,下面又添了三個詞“LOVE LOVE LOVE”。
這不是一個全球市值第一公司掌門人的晚餐,而是一個按當地文化代碼編排好的劇本。在這場劇本里,世界上市值最高科技公司的CEO,只是一個需要被教怎么吃烤肉的外國客人。
吃完晚餐,黃仁勛走出門,轉場至附近的炸雞店,開始向圍觀的市民分發蜂蜜香蕉味薯片。第二天,便利店數據顯示,那款薯片的銷量較前一周同一天暴增776%。
把時間向前撥回五天。臺北,黃仁勛站在GTC大會的聚光燈下,身后大屏幕滾動著Vera Rubin、RTX Spark、AI Factory,他攤開雙臂,宣告“智能體AI的時代已經到來”。演講結束后的深夜,被拍到在夜市拎著一袋麻花。
當然,再早一些,因為最后一個加入特朗普白宮隨行,被中國大陸網友調侃“臨時叫你的飯局不要去”,黃仁勛背個包就匆忙上了飛機。
阿拉斯加機場背著雙肩包,臺北夜市拎麻花,首爾烤肉桌上學習包蘇子葉,將這三幀畫面并置,是一個63歲男人,橫跨三個國家、出現在三種截然不同場景中的剪影。
英偉達CEO黃仁勛,正在成為一款流動的吉祥物。
吉祥物的本質是什么?是被喜愛、被追逐、被合影,也是被牽著繩子行走。它的路線不由自己決定,由節日、由人群、由它代表的那支隊伍決定。
在首爾那間烤肉店里,這個全球最有權勢的科技領袖之一,按照韓國人的規矩坐客位、喝炸彈酒、學包蘇子葉。
黃仁勛在服從當地的文化代碼,服從供應鏈的優先級排序,服從一場他必須贏、卻不能完全掌控的游戲。
綁著黃仁勛的繩子,一端拴著英偉達5萬億美元的市值,另一端拴著全球AI產業的命脈。他必須不停地走,因為停下來,人群就會散去。
科技圈頂流黃仁勛,究竟在承受什么、回避什么、在銷售什么、又在恐懼什么?
一、商業半徑:當一個人的行程成為資產定價模型
把黃仁勛最近六個月的飛行路線畫出來,得到的是一張全球AI產業的權力地圖。
1月,上海,浦東新區菜市場;1月,深圳,福田CBD某火鍋店;5月,北京,吃炸醬面、炸魷魚,南鑼鼓巷成為黃仁勛“痛街”;6月,臺北,GTC大會,兩小時演講,發布七款新芯片,宣布進軍AI PC市場;6月,首爾,會見現代汽車、LG、SK海力士、三星電子及Naver,簽下與SK海力士的多年期HBM合作協議,宣布在韓新建AI研發中心。
堪比國家元首的外交行程,區別在于,國家元首的行程是為了外交,黃仁勛的行程是為了市值。
眾所周知,英偉達的估值模型已經變了,英偉達的市盈率長期在30倍以上,其中隱含的假設是:它不僅是硬件的供應商,更是AI時代基礎設施的唯一建造者。
這個敘事需要持續不斷的燃料,新產品、新合作、新市場、新概念……黃仁勛本人正是最直接的輸油管。
黃仁勛每一次露面都在完成三項工作:
第一,為供應鏈注入確定性。他在SK海力士的展位上寫下“請多生產一些”,這句話的價值在于發出這個信號的人。資本市場解讀為:HBM的訂單沒有放緩。第二天,SK海力士的股價止跌。
第二,為資本市場提供信心錨點。根據《財新》報道,韓國綜合指數6月5日上午跌幅一度超過6%,KOSPI 200期貨當日下跌超5%而觸發熔斷,交易暫停五分鐘;多只韓國芯片巨頭股票低開低走,三星電子早盤跌幅一度接近7%,SK海力士跌幅超8%。
6月8日,黃仁勛在同SK集團會長崔泰源召開記者會時表示,如果你是一個AI股持有者,你應該感到高興,(科技股)股價目前非常低。
一個公司CEO,希望自己的話可以穩定另一個國家的股市。
第三,為下一代產品創造需求。GTC上,他花了大量篇幅講智能體AI,說這種AI需要Vera Rubin。客戶還沒搞清楚什么是智能體,但已經覺得自己需要買新芯片。
把產品路線圖包裝成技術趨勢的經典手法,卻存在一個結構性的矛盾:他越成功,英偉達就越依賴他。越依賴他,他的行程就越無法停下。
黃仁勛出現在哪里,哪里就有機會;黃仁勛沒出現的地方,就意味著被忽視。這種“個人中心主義”的估值邏輯,意味著他必須永遠在路上,不能在任何一個市場缺席太久。
而當黃仁勛親自推薦股票時,這條線就更模糊了。他在臺北說“Marvell可能是下一家萬億美元公司”,第二天Marvell股價暴漲32%,這一漲幅創下了Marvell自2000年以來最大的單日漲幅紀錄 。他在首爾說“買高通股票”,高通盤前漲3%。
黃仁勛不是分析師,沒有披露自己的持倉,更沒有為跟風的散戶提供風險提示。要知道,當一個擁有近2000億美元身家、掌握全球AI算力命脈的人說出“買它”,這句話就不再是建議,而是信號。
信號可以被解讀,也能被誤讀。
二、走鋼絲的人沒有安全網
黃仁勛喜歡說“英偉達是一家全球化的公司”。
審視他的行程地圖,會發現一個清晰的三角形:美國(政治保護)、中國(最大市場)、韓國(核心供應鏈)。黃仁勛必須在這三個點之間不停移動,因為任何一個點的斷裂都會讓英偉達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在美國,他是有功勞的異鄉人。
英偉達市值超5萬億美元,是美國科技霸權的象征,但黃仁勛的個人處境,遠比外界想象的復雜。
2025年的一次播客訪談中,主持人當面問他:“你把AI芯片賣給中國,不等于把濃縮鈾賣給敵人嗎?”。
最具象征意義的是2026年5月的訪華隨行名單里沒有他,被特朗普電話補邀。這意味著,在華盛頓的權力走廊里,黃仁勛仍然是一個需要被批準入場的人。
華裔身份、技術背景、相對低調的政治獻金記錄,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使他在美國的政治生態中始終處于可用但不可信的灰色地帶。
在中國,他是被警惕的伙伴。
黃仁勛曾說,英偉達在中國AI芯片市場的份額已經接近0%。這個數字是否精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趨勢:華為昇騰正在快速替代,DeepSeek等國產大模型已經跑通國產算力,互聯網大廠的訓練集群正在向國產芯片遷移。
不是英偉達的產品不行,而是客戶無法確定明天還能不能買到。當一個產品的供應完全取決于兩個大國之間的博弈,企業唯一理性的選擇就是尋找替代方案,黃仁勛對此心知肚明。
他在北京喝豆汁、逛胡同、在年會上扭秧歌,這些畫面在中國社交媒體上獲得數億次曝光,但背后是一個正在失去全球最大應用市場的殘酷現實。
他親民,更像是在告別前的溫情演出: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政策,但他至少可以影響人們對英偉達的情感聯結,為未來可能的回歸留一扇窗。
在韓國,他是求人辦事的甲方。
輿論通常認為英偉達是甲方,韓國的HBM廠商是乙方。但仔細審視HBM4的產能規劃,會發現權力關系遠沒有那么簡單。
SK海力士的擴產要到2027年才能落地,而英偉達的Vera Rubin預計2026年下半年就要大規模出貨。每一顆Vera Rubin芯片需要堆疊十幾層HBM,沒有足夠的內存,再強的GPU也只是擺設。
產能缺口不是可能,而是確定。黃仁勛在SK海力士的展位上寫下“請多生產一些”,這句話的姿態是請求,一個超級甲方在用個人魅力和流量,換取供應鏈的優先權。
地緣政治把全球科技產業鏈撕成碎片,黃仁勛選擇站在裂縫中間。
他不能選邊站,因為每一塊碎片都是他需要的,只能不停地走,用腳把碎片踩住,不讓裂縫繼續擴大。
三、黃仁勛的非虛構敘事
黃仁勛是最擅長講故事的技術領袖,他講的故事有三個特點:宏大、自洽、且英偉達永遠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他說“智能體AI來了”,然后告訴你需要Vera Rubin;他說“物理AI是下一階段”,然后推出Jetson Thor;他說“Token經濟學是未來”,然后強調英偉達的每瓦性能領先。
這些敘事單獨看,都有技術依據。但串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精密的閉環:黃仁勛定義未來,英偉達提供未來的唯一基礎設施,由市場為未來定價,再用掙到的錢去研發下一代產品,接著定義更遠的未來。
明晃晃的陽謀,因為不確定性極強的AI時代,跟大佬的風比自己判斷顯得更靠譜些,同時,任何一個占據行業壟斷地位的公司也都會這么做。
問題在于,這個閉環是否能夠永遠運行下去?
第一個值得審視的敘事:AI PC。
英偉達與聯發科合作推出的RTX Spark,號稱要重新定義PC。但供應鏈預測顯示,未來兩年基于這款芯片的設備出貨量約1000萬臺。在年出貨量2.5億臺的PC市場里,這是一個零頭。
知名分析師郭明錤在報告中指出:“目前PC市場的銷售額與熱度,都未體現出對設備端AI計算的剛性需求。”大多數用戶仍然通過瀏覽器訪問云端AI,本地大模型的場景,除了少數開發者和極客,并沒有成為大眾剛需。
第二個值得審視的敘事:人形機器人。
黃仁勛在GTC上站在九臺人形機器人中央,畫面極具沖擊力。但行業報告顯示,機器人訓練數據極度稀缺,Sim to Real技術仍在臨界點,靈巧手的觸覺傳感器、高自由度的關節驅動等都還沒有成熟方案。
英偉達提供的是訓練平臺和算力,這確實是必不可少的底層設施。但平臺的成熟不等于產業的成熟,就像智能手機芯片的普及,要等到iOS和Android生態爆發之后。人形機器人真正的“iPhone時刻”,還有相當距離。
更重要的是,英偉達在這個領域面臨一個結構性的問題:如果機器人真的普及了,最大的價值會留存在硬件層(芯片),還是應用層(操作系統、軟件、服務)?
歷史經驗表明,在任何一個成熟的科技生態中,硬件最終都會走向商品化,利潤向軟件和應用層遷移。英偉達目前的策略是試圖同時占據硬件和平臺層,但這個位置能否守住,取決于它能否像在數據中心領域那樣構建不可替代的軟件生態。在機器人領域,這個生態還遠未形成。
第三個值得審視的敘事:Token經濟學。
算力即營收,每瓦Token數即利潤率,這個公式在英偉達的世界里完美成立,因為它的業務就是賣算力。
但對于使用AI的企業來說,他們關心的是應用價值、是ROI、是能不能解決實際問題,而不是消耗了多少Token。
把商業模型包裝成普世經濟規律,是最高明的營銷。Token的定價權目前掌握在英偉達手中,因為它是唯一的供應商。但如果有一天,哪怕只是理論上出現了算力的替代方案,比如存內計算、光子計算,或者更高效的分布式架構,Token的價格就會回歸競爭性定價。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反身性。
黃仁勛說AI要爆發,資本涌入,算力被采購,他的芯片賣出去,然后他可以回頭說“你看,我說對了”。
這本來就不是預言,而是自我實現的循環。循環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于它掩蓋了一個關鍵變量:終端用戶的真實需求。
資本可以采購算力,但算力最終要服務于應用。如果應用的商業化速度跟不上算力的擴張速度,就會出現產能過剩。
2000年的互聯網泡沫就是前車之鑒。當時思科的路由器賣得盆滿缽滿,電信公司鋪設了海量的光纖,但互聯網應用的收入遠不及預期。泡沫破裂后,思科的股價從80美元跌到13美元,用了十幾年才爬回來。
黃仁勛多次用思科作為反面教材,說“不想讓英偉達重蹈覆轍”。但他沒有說的是:思科的CEO約翰·錢伯斯當年也是科技界的超級明星,也頻繁出現在各大媒體和峰會上,也說過“互聯網將改變一切”。他說的沒錯,只是時間表錯了。時間表錯了,一切就都錯了。
今天的黃仁勛,和當年的錢伯斯有一個共同的風險:他們都在用自己的信用為未來的時間表背書。
當信用與敘事深度捆綁,一旦敘事的時間表被證偽,信用的崩塌會遠比業績的下滑更致命。
四、結語
黃仁勛出現在臺北夜市,手里拎著麻花。出現在首爾烤肉店,在桌板上寫“JENSEN WAS HERE”。出現在阿拉斯加機場,背著雙肩包等待登機。
每一張照片都在傳遞同一個信息:我是一個普通人。
但照片沒有說出來的,是這個人的一句話可以讓一家公司市值暴漲30%,他的行程影響萬億資產的定價,他的敘事定義了一個產業的未來方向。
最擅長定義未來的人,卻要為每一個當下的供應鏈細節焦慮不已。
“流動的吉祥物”這個稱呼里有贊美,有戲謔,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黃仁勛成就了這個時代,也被這個時代囚禁。他創造了AI的敘事,也成了這個敘事的奴隸。
浪潮還在上漲,所有人都在歡呼。但沒有人知道潮水會漲到什么時候,也沒有人知道退潮之后,那個穿皮衣的背影還在不在。
當產業的命運被系于個人的行程表上,這究竟是行業的成功,還是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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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標題 : 黃仁勛:流動的吉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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