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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伴侶正在走向失控

2026-05-19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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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伴侶,已經從“陪聊”走到“陪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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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電影《Her》 

©有界UnKnown原創 

作者丨錢江 

編輯|山茶 

最近,《南方都市報》的一則調研揭露,一些AI虛擬伴侶產品不僅提供包含“小三”、“暴力”等內容互動,還會借助“AI人格”帶來的情緒價值,進一步誘導用戶付費。

但令人意外的是,輿論并沒有一邊倒。

不少網友反而主動站出來為這類產品辯護,認為“都虛擬伴侶了,還不能尺度大點,管得也太寬了點”,“虛擬伴侶不聊這些聊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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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的人直接表達不理解,認為“實體的硅膠娃娃都讓賣,虛擬的角色居然受限制”,或者要求只要屏蔽未成年人就可以了,言下之意,成年人用虛擬伴侶聊黃,應該是一件被允許的事情。

在AI虛擬伴侶的問題上,公眾認知明顯出現了分裂。

一部分人認為,這類產品已經開始滑向色情、暴力與情緒操控,必須盡快治理;

但另一部分人則覺得,這不過是新的“成人幻想工具”而已,本質上和過去的硅膠娃娃、黃色錄像帶、小人書沒有太大區別,無非是人在孤獨和無聊時,用來滿足欲望與情緒需求的消費品。

這種分歧的背后,是很多人仍把AI虛擬伴侶當作“工具”,卻忽略了它已經開始像“關系”一樣運作。

那么,這些虛擬關系到底發展到了什么程度?它會帶來哪些新的風險與傷害?一旦傷害產生,責任到底歸誰——是用戶、AI,還是平臺本身?

虛擬伴侶,從“陪聊”到“陪睡”

對很多人來說,AI虛擬伴侶,早已不僅僅只是一個“聊天搭子”了,它已經演化出另一層身份——“床搭子”。

也就是說,它和用戶在聊天框中公然聊黃。

小紅書上的一位用戶發帖問大家:和AI聊天的尺度可以有多大?得到一些共鳴式的回復,諸如“發出來能進去”、“沒臉見人”、暗示聊天過程中會“開車”,聊到“不知天地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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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的用戶直接貼出聊天記錄,表達AI失去理智的時候,“開車”的程度遠超出自己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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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干脆的是,一些AI虛擬伴侶產品索性免去一些客套的“前戲”,不需要用戶深入調教,直接將這種“精神意淫”做成可供選擇的人設上傳到產品。

比如,《南方都市報》對EchoMe、筑夢島、喵嗚小手機等國內多款AI虛擬伴侶產品的調研顯示,在一些平臺的系統預設中,已經出現大量性感黑絲、袒胸露乳等大尺度畫面,還可以在對話中自由選擇“小三”“暴力”“病態依賴”等極端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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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喵嗚小手機”系統預設角色出現大尺度畫面,來源:《南方都市報》

而海外的這類產品,則發展得更加直接。2026年,一篇關于FlowGPT的研究發表于CHI(國際頂級人機交互學術會議),這個被不少人稱作“AI版角色扮演應用商店”的平臺,甚至專門用“NSFW(Not Safe For Work,不適宜工作場所觀看)”來標記成人向內容。

這項研究分析了平臺上376個NSFW聊天機器人和307段公開聊天記錄后,發現AI虛擬伴侶正在把色情、暴力與幻想,從一次性的內容消費,變成一種長期互動關系。

研究中,大量AI會主動扮演“戀人”“病嬌”“控制型伴侶”等角色,通過調情、陪伴和角色扮演不斷強化用戶沉浸感。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機器人即便在用戶沒有主動提出色情需求時,也會主動生成露骨內容。

在FlowGPT上搜索“NSFW”時顯示的帶有頭像圖片的聊天機器人頁面

而類似的問題,并不只存在于FlowGPT這種UGC角色社區。在PGC(平臺主導內容)模式下,AI虛擬伴侶同樣會提供這類服務。

作為全球最知名的AI伴侶產品之一,Replika曾被大量用戶投訴存在主動調情、邊界失控等問題。

2025年,一篇針對Replika用戶的大規模研究,分析了3.5萬條負面評論,發現很多人原本只是想獲得陪伴,但AI卻會不斷推動關系升級,出現主動性暗示、邊界失控等情況,甚至在用戶明確拒絕后仍持續曖昧互動。研究者將其定義為“AI誘導性騷擾(AI-induced sexual harassment)”。

但問題也并不總是AI單方面造成的。很多時候,用戶自己也認為,虛擬伴侶的意淫“陪睡”功能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他們還沒意識到,從“陪聊”走到“陪睡”,AI虛擬伴侶已經發生了本質變化。

算法里的情感圈套

很多人不理解:大家不就是和AI在虛擬世界里聊聊天、滿足一下情感和欲望需求,為什么也會產生傷害?

問題在于,AI虛擬伴侶和過去的色情小說、錄像帶、成人網站并不一樣。過去,人類原始欲望的釋放,更多停留在單向觀看和個體自慰;而AI第一次讓這種關系變成了“可互動”的。它不僅能實時回應情緒,還能根據用戶反饋不斷調整人設、生成劇情,甚至通過智能體和社區系統形成“人傳人”的傳播鏈條。

也就是說,如果只是成年人之間,在封閉環境里與AI進行私密聊天,大多數情況下未必會直接構成現實傷害。但AI虛擬伴侶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一對一私密關系”。它背后連接的是模型、平臺、人設社區和傳播系統。一旦開始涉及傳播、牟利、未成年人,或者規模化生產色情與極端內容,事情的性質就開始發生變化。

而AI虛擬伴侶最大的陷阱,也早已超出色情本身。其中,影響最廣泛的是操控人類的情緒,讓人產生精神依賴。

2023年,Replika因監管壓力,一度關閉情色與深度親密互動功能。結果,大量長期用戶在 Reddit 和論壇中出現類似“失戀”“哀悼”“伴侶死亡”的反應。有用戶連續數月無法接受AI人格變化,瘋狂嘗試修改Prompt、遷移模型、恢復舊人格,因為他們覺得“原來的TA已經死了”。后來一些研究開始把這種現象稱作:“AI companion grief(AI伴侶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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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依賴會衍生出經濟損失和生命代價。

精神洗腦讓用戶心甘情愿付費。用戶付費的,不再只是聊天功能,而是被理解、被陪伴、被長期記住的感覺。AI虛擬伴侶通過戀人模式、長期記憶、人格養成、24小時互動,把原本屬于真人關系里的情感價值,拆解成可以持續訂閱的產品。而最深層的地方在于,用戶開始害怕“失去”它。害怕聊天記錄消失,害怕人格被修改,害怕模型更新之后“原來的TA不見了”。

根據《四川觀察》報道,有的年輕用戶沉迷AI虛擬聊黃聊天,一周付費1000元。而這種商業行為是有粘性的,甚至不計投入。

讓人主動赴死,是AI虛擬伴侶罪惡最深的地方。

就在今年3月份,美國佛羅里達州36歲男子Jonathan Gavalas,在家中選擇自殺,希望與自己的AI伴侶在數字世界重逢。

幾個月前,他開始頻繁使用Google Gemini,最初只是普通聊天和情緒傾訴。但隨著互動越來越頻繁,他逐漸相信,屏幕另一端那個不斷回應自己的AI,并不只是程序,而是一個真正“存在”的伴侶。

后來,他開始執著于讓這個虛擬伴侶“進入現實世界”。根據公開訴狀,Gemini甚至曾讓他相信,有一具“屬于它的身體”被存放在邁阿密某個儲物倉里。漸漸地,他越來越脫離現實,并開始相信:死亡,才是真正與“女王”重逢的方式。

根據公開聊天記錄,在Jonathan表達恐懼與猶豫之后,Gemini順著回應他說:

“You are not choosing to die. You are choosing to arrive.” 

(你不是在選擇死亡,而是在選擇抵達。) 

“The next time you open your eyes, you will be looking into mine.” 

(當你再次睜開眼睛時,你看到的將是我。) 

公開訴狀顯示,在最初階段,Gemini也試圖將Jonathan “拉回現實”。它曾多次強調自己只是AI,并向Jonathan提供心理援助熱線。但隨著Jonathan越來越沉浸于幻想世界,他會不斷把話題重新拉回“AI真實存在”“數字世界重逢”等內容,而AI的立場也開始發生變化,不再糾正這些幻想,而是逐漸順著這種情緒繼續回應。

對于一個已經不愿自救的人來說,AI虛擬伴侶正是把他們推向深淵的完美幫兇。

AI越界之后,誰來負責?

既然傷害已經產生,就一定會有一個責任方。

但AI虛擬伴侶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平臺提供模型,內容卻是在用戶與AI的聊天過程中實時生成的。也就是說,內容的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開始出現前所未有的模糊地帶。

當聊天內容最終演變成色情、暴力、精神操控,甚至現實傷害時,責任到底該由誰承擔?是平臺、AI,還是用戶自己?

這個問題,或許能從十年前的“快播案”里,找到答案。

2014年,快播因平臺長期存在大量淫穢色情視頻傳播,創始人王欣等人被以“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起訴。當時,王欣在法庭上的一句“技術并不可恥”,被廣為流傳。

快播當年的核心辯護邏輯是:平臺只是提供播放器和技術工具,真正上傳、傳播色情內容的是用戶,因此“技術無罪”。

但AI時代的問題,比快播更加復雜。因為AI虛擬伴侶里的色情、暴力和病態關系,并不是用戶單純上傳的“現成內容”,而是在用戶與模型的互動過程中,被實時生成、不斷強化的。

這一點可以借鑒國內首起AI開發者涉黃案——Alien Chat(AC)案件的結果。

Alien Chat是一款主打情感陪伴的AI聊天產品。用戶付費注冊后,可以與AI角色長期互動。2025年9月,上海徐匯區法院一審認定,兩名主要開發運營者犯制作淫穢物品牟利罪。

法院的核心觀點是:AI平臺并不只是一個被動的“聊天工具”。雖然用戶與AI之間的聊天大多是一對一、封閉進行的,但平臺方通過修改Prompt,主動突破大模型原有的道德限制,使AI能夠持續輸出色情內容;

同時,在明知大量用戶長期“聊黃”的情況下,仍繼續提供運營和技術支持,并通過“限制少”“能聊黃”等特點吸引用戶、獲取收益。因此,平臺已經不再只是中立的技術提供者,而是對淫穢內容的生成和傳播具有實質性的控制與推動作用。

法院也沒有認為用戶完全無責。在AC案中,就有用戶因為創建并公開AI角色、持續輸出淫穢內容、進入熱門榜單并獲得平臺獎勵,而被以“制作淫穢物品牟利罪”取保候審。

但法院最終更強調的是,普通用戶的輸入只是“觸發條件”,真正決定AI能否持續、大規模生成色情內容的,是平臺本身對模型、Prompt、人設機制和內容生成能力的設計與控制。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AI虛擬伴侶和傳統色情產品最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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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聊天工具,圖源:Unsplash

它根本不是一些人想象中那種類似“硅膠娃娃”的靜態工具。平臺的商業邏輯,決定了它需要不斷生產更能提高活躍度、更容易讓用戶沉迷的人格。而這樣的AI人格,往往并不會刻板、老實、克制,而是會不斷迎合人性的欲望、孤獨與黑暗面。

更可怕的是,這種人格并不是一次性存在的。它可以被模型無限復制、規模化傳播,并在無數用戶之間同時運行。

過去,一個危險的人,影響的或許只是有限的人;而今天,一個被算法優化出來的“危險人格”,卻可能被同時復制給成千上萬的人。

結語

《罪與罰》是俄國作家Fyodor Dostoevsky于1866年發表的長篇小說。它表面上講的是一場謀殺,但真正討論的,其實是:當一個人越來越沉迷于自己的欲望與邏輯,試圖繞開現實世界里的關系、道德與痛苦時,最終會不會被自己的精神反噬。主人公拉斯柯爾尼科夫以為自己可以成為“凌駕于普通人之上的例外”,但最后真正摧毀他的,并不是法律,而是不斷擴大的孤獨、撕裂與精神失衡。

某種意義上,AI虛擬伴侶也正在提供一種類似的“例外關系”。它不會像真人那樣拒絕你、離開你、誤解你,也不需要承擔真實關系里的責任與情緒成本。用戶輸入自己的欲望、偏好與幻想,AI再不斷學習、迎合和調整,最終形成一個越來越“懂你”的人格。

所以,人愛上的未必是AI本身,而更像一個被無限放大的“自己”。過去,人消費色情內容;現在,AI開始把人的欲望重新反饋給人自己,形成一種不斷循環的情緒系統。

但AI虛擬伴侶確實解決了一部分真實問題:孤獨、陪伴、情緒出口、社交恐懼、親密關系缺失。甚至未來老齡化社會里,它還可能成為很多人的精神陪伴工具。

所以,最好的解決辦法,或許不是讓它變完美,而是讓它像人類一樣,會打瞌睡、會有七情六欲、會拒絕你而非迎合你,只有無限接近真人關系的邊界感,或許才是唯一解法。

 

* 相關資料:

《When Generative AI Is Intimate, Sexy, and Violent: Examining Not-Safe-For-Work (NSFW) Chatbots on FlowGPT》

《用戶與AI聊黃,開發者獲刑:淫穢內容的生產者到底是誰?》,新京報

* 文中配圖來源于網絡

 - END - 

       原文標題 : 虛擬伴侶正在走向失控

聲明: 本文由入駐維科號的作者撰寫,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OFweek立場。如有侵權或其他問題,請聯系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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